施耐德的皮靴踩上湿滑地面,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像一滴水,无声无息的融入了31号兵工厂,这个由钢铁跟阴影构成的永不沉睡的海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工业时代味道。机油的甜腻,金属切割的焦糊,还有高压蒸汽管道泄露出的带硫磺味的湿热,全都混在一起。
他的呼吸悠长平稳,每一次吐纳都像是算计好的,完美嵌进了周围庞大机器有节奏的轰鸣里,那声音像巨兽的心跳。
在这里,黑暗是他的盟友。这些纵横交错冰冷坚硬的钢铁管道,比他老家黑森林的林子还熟。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几乎看不见的轻蔑。
这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对于这种中国式安保的轻蔑。
在他看来,那些固定的岗哨,那些按死板路线来回巡逻的卫兵,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小孩子过家家游戏。
他们防的是小偷,是普通的渗透者。
但对一个把爆破当艺术的顶级破坏专家来说,这里到处都是敞开的大门。
他没走任何常规通道,甚至没选那些看起来更隐蔽的维修廊道。
他只是在一个探照灯光束扫过的间隙,身体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轻飘飘的向上跃起,双手已经稳稳抓住了头顶一根足有水桶粗的蒸汽管道。
他像只夜猫子,肌肉用一种极其协调的方式发力,悄没声的就爬了上去。
身体紧贴着冰冷又微微震颤的管壁,在一片由管道跟阴影构成的绝对视觉死角中,像条蛇,悄悄的往前滑。
管道的震动跟温度,都在向他传递信息。
几分钟后,当一股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知道,他到了。
下面就是他的舞台。
中央动力车间。
这里是维系着整个山城西部几十家兵工厂生产线的命脉,是这座战争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脏。
三台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进口的,代表着这个时代工业文明最高结晶的巨型蒸汽轮机,像是三头被囚禁的远古钢铁巨兽,静静的匍匐在巨大的厂房中央。
它们身上全是复杂的管道阀门跟仪表,每一寸钢铁都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充满暴力跟力量的工业美感。
可笑的神炮计划?
不,那蠢东西根本不配当他的目标。
这里,才是他给那个狂妄的活阎王还有他背后这个挣扎的国家,准备的最终墓场。
他要用一场最璀璨壮丽的毁灭,来宣告德意志艺术的降临。
他松开双手,身体从几米高的管道上一跃而下,在空中用一个极其舒展的姿态调整重心,双脚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片羽毛落在雪上。
他走到一号轮机的阴影下,不紧不慢的把随身带着的那个平平无奇的维修工具箱放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一把扳手,没有一颗螺丝。
只有一排排用黑色天鹅绒隔开的东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着冰冷致命的光,他的艺术品。
那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特种塑性炸药,跟一卷卷被精心缠绕,瑞士钟表一样精密的起爆引信。
这些,是他的画笔跟颜料。
而整个动力车间,这三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都将成为他挥洒艺术创造毁灭交响曲的画布。
他取出一块口香糖大小的灰色炸药,用手指感受了下它的温度跟延展性,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动作熟练的像个干了三十年的老钳工,轻轻一按,就把那东西牢牢粘在了一号蒸汽轮机的核心承压阀上。
这个位置,是他经过无数次计算后得出的最完美引爆点。
开始了他最后也是最完美的创作。
与此同时,一公里外的小树林里。
那辆伪装成伐木公司运输车的福特卡车内,气氛安静的近乎凝固。
车厢里没有明亮的屏幕,只有几台大型无线电台的真空管,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红光。空气里是发电机柴油味跟设备过热的味道,混着永不停歇的轻微电流嘶嘶声。
林晚秋戴着一副沉重的耳机,神情专注。她面前没有键盘,只有一排排复杂的旋钮跟一台用来发送短促指令的莫尔斯电键。
她的一只耳朵从耳机旁挪开,仔细听着从一台特殊接收器里传来的,经过放大了几百倍的极其微弱的声响——那是王大力潜伏点旁一个微型拾音器传回的声音,混着机器的轰鸣跟模糊的人声。
“目标已就位一号轮机旁开始作业。”耳机里传来王大力用暗语传递的,夹杂着巨大电流杂音的报告。
- 林晚秋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一枚代表着施耐德的红色图钉,从地图边缘,精准的移动到了中央动力车间的图示上。
楚风就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撑在那张铺满了整个桌面的巨大兵工厂结构图上,眼神平静的像深渊下的死水。
他没有看那些复杂的仪器,只是盯着地图上那枚孤零零的红色图钉,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由他亲自导演的默剧。
!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命运总喜欢在最完美的剧本上,撕开一道不和谐的口子。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另一台负责远程通讯的电台,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林晚秋脸色一变,立刻戴上另一副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速敲击应答。那是外围刘三金小组发来的紧急警报。
片刻后,她抬起头,她那属于顶尖技术人员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在地图上,根据刘三金报告的方位跟路线,飞快的画出一条代表巡逻队行进的箭头。
那条蓝色的箭头,像一把尖刀,不偏不倚的,精准的朝着那枚红色图钉扎了过去。
“老板,”她声音里透出一丝藏不住的紧张,“钱必德带着一队巡逻队,正朝动力车间过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大力潜伏点的短波电台也传来一声急促的暗号。
他声音低沉稳定,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有苍蝇。请求清除。”
那不加掩饰的冰冷杀意,透着电流杂音传过来,让指挥车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
指挥车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之前运筹帷幄的平静,被一种快要失控的危机感彻底取代了。
楚风那如死水般的目光,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地图。
但他并没立刻下达清除的命令。
他比谁都清楚,提前干掉钱必德很简单。可任何一点额外的响动,一声枪响或一具尸体,都可能惊动那只已经全身心投入创作,警觉性高到吓人的老虎。
那将意味着前功尽弃,打草惊蛇。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林晚秋,声音却依旧平静的可怕。
“计算时间。巡逻队到一号轮机区的时间,跟白虎完成初步布置再转移的时间,差多少。”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秒表跟一把铜制卡尺,在地图上飞快的测量距离,然后在一旁的速记本上用计算尺跟公式飞速演算。
十几秒死寂后,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干:“巡逻队会提前差不多一分钟到他的作业点。”
这是最坏的结果,意味着他们会撞上,没法避免。
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楚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代表钱必德的蓝色铅笔线,就像个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的蠢货,马上就要一脚踩进炸药桶的火星。
一股久违的烦躁感从楚风心底升起。
精密的计划,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法预料的内部蠢货。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大脑中,无数个方案在飞速推演碰撞,然后被否决。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断。
“所有单位,保持静默。”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碍眼的蓝色箭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相信,一个顶级的猎食者在专心捕猎时,是不会被几只路过叽叽喳喳的土拨鼠惊动的。他只会觉得它们吵,然后换个更安静的地方。”
他的声音,充满了对敌人专业能力的,近乎傲慢的判断跟尊重。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手的专业素养。
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王大力冰冷的杀意瞬间收敛,重新化为一块钢铁。刘三金停止了焦急的汇报。
指挥车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地图上快要撞上的红点跟蓝线,等着那场楚风亲手放任的,没法预知的碰撞。
动力车间内,冰冷的阴影中。
施耐德正在安装第三个引信,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机械美感,手指每次捻动都跟教科书一样精准。
突然,他的耳朵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他那千锤百炼的听觉,从一片浑厚单调的机器轰鸣里,精准的分辨出了一段不和谐的杂音。
那是一阵由远及近毫无节奏的脚步声,里面还混着愚蠢的吹牛跟说笑声。
他手里的动作瞬间停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甚至连已经拧了一半的引信都没有任何晃动。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壁虎,没发出任何声音,一个转身就紧紧的贴在了一根巨大冰冷的钢铁管道侧面。
他利用管道复杂的结构跟蒸汽漏出的微弱雾气,跟那片最深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他甚至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其变得更加微弱,如同冬眠的蛇。
他冰冷的目光透过管道缝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晃动的手电光柱,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