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必德打了个哈欠,夸张到下巴都快脱臼了。
他手里的德制手电筒光束晃眼,在这片钢铁跟蒸汽组成的冰冷森林里,毫无章法的晃来晃去。
他不喜欢夜班。
更不喜欢这种满是机油味噪音还有该死潮湿气的地方。
但他喜欢权力。
他享受这种感觉。
尤其喜欢这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以“督查”的名义,对那些身份地位远不如他的一线工人跟小巡逻队员颐指气使的感觉。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用手电的刺眼光柱,毫不客气的在两个昏昏欲睡的巡逻队员脸上扫来扫去。
那两个队员被晃得睁不开眼,敢怒不敢言,只能强撑着站直身体。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是党国的工业心脏!是咱们打赢这场战争的命根子!要是出了半点岔子,你们这几个小小的巡逻兵,担待得起吗?”
钱必德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不耐烦的踢了踢脚边一根管道的阀门。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在轰鸣的机器噪音中,依旧很突兀很尖锐。
“看看!都看看!这上面全是灰!你们日常维护怎么做的?报告打上去,让你们工段长写一万字检讨,交我办公室!”
他唾沫横飞,感觉自己是个正在检阅军队的将军,威风极了。
两名巡逻队员低着头,只能唯唯诺诺的连声称是。
这阵不大不小的动静,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的传入施耐德耳朵里。
他就藏在距离钱必德不到五米远的一根巨大管道的阴影里。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
身体跟冰冷钢铁贴合在一起,成了一尊没有呼吸心跳的黑色雕像。
他的眼神比手里准备安装的引信还要冰冷。
他透过管道缝隙,漠然的观察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像是在看几只闯入自己领地的蠢土拨鼠。
他的心里,没有紧张。
只有一点点被低等生物打扰了艺术创作的淡淡烦躁。
他甚至能闻到。
那个为首的挺着啤酒肚的胖子身上,传来的一股子劣质烟草味跟宿醉未醒的酸腐气。
在他看来,这几个叽叽喳喳的生物,其存在的价值,甚至不如他脚下的一颗螺丝钉。
按他丰富的经验,这种流于形式纯粹为了刷存在感的官僚主义巡逻,最多停留十几秒,就会烦透这里的环境然后草草离开。
然而,钱必德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显摆自己“一丝不苟”还有“火眼金睛”的绝佳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叉着腰,就站在那根被他踢了一脚满是灰尘的阀门旁,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训话。
内容从生产安全的重要性,讲到党国领袖对后方工业的殷切期望,又引申到他个人对工作的崇高责任感。
施耐德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时间,正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今晚的计划是一场精确到秒的毁灭艺术。而这个蠢胖子,正用他那毫无意义又令人作呕的官僚主义表演,破坏这件艺术品的完美节奏。
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完成一号轮机剩余的引信布置,然后悄无声息的转移到下一个也更致命的目标点。
这个胖子,正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指挥车内,林晚秋的声音一下绷紧,带着警示。
“警报!巡逻队在目标点停留时间超过三十秒!他们没有移动的迹象!”
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抓起面前的无线电通讯器,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毫不掩饰的寒意:“王大力,准备动手!钱必德这个蠢货要坏事!”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车间内,钱必德为了让自己的训话更有说服力,他决定亲自给手下示范一下,什么叫做“认真负责”。
他抬起肥硕的手掌,对准面前那根巨大冰冷的管道,重重的拍了下去,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来显摆自己的威严。
“你们看!就要这样,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砰!”
一声沉重又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在轰鸣的机器噪音中,依旧突兀。
这根管道,正是施耐德藏身的那一根。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猛烈震动,虽然没有对施耐德造成任何物理上的伤害。
但这份震动,像一根烧红烙铁,一下点燃了他心里那根叫“警惕”并且绷到极致的引线。
作为一名顶级的潜伏专家,他知道,任何计划之外的直接物理接触,都绝对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陷阱!自己暴露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在他脑海里闪电般的窜过,让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这一刻,他作为帝国最顶尖特工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跟伪装。
他没有犹豫,立刻发难。
没有开枪。
枪声,太慢,也太吵。
他的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从深沉阴影里无声无息的弹射出来。
!他以一个匪夷所思又羚羊挂角的角度,直接撞进最近一名巡逻队员的怀里。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在那名队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施耐德的手肘硬如铁锤,闪电般的击碎了他的喉骨。
在对方身体软软倒下的同时,施耐德反手一抄,已经把那支还在对方肩上挎着的汉阳造步枪,夺在自己手中。
整个动作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钱必德跟他剩下的那个手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模糊黑影从管道后面扑出,然后他们的同伴就脖子一歪,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施耐德不退反进。
他像一头从阴影里扑出来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把手里沉重的老式步枪当成致命铁棍,手臂肌肉贲张,用枪托划出一道迅猛弧线,狠狠砸在另一名队员脸上。
“噗!”
沉闷的击打声中,巨大的力量直接把那人砸得倒飞出去,鼻梁骨断裂满脸是血,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彻底不省人事。
电光火石之间。
现场只剩下他,和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两腿抖得像筛糠的钱必德。
但施耐德知道,他已经彻底暴露了。
枪声虽然没有响起,但刚才那两声沉闷打斗声,足以惊动任何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真正敌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幽深黑暗的车间通道。
一种被无数双冰冷眼睛在暗中窥伺的致命危机感,让他浑身汗毛一下根根倒竖。
他意识到,他落入了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巨大又精密的陷阱。
往外逃?
现在逃,就是自投罗网,是死路一条。
这一刻,他脸上那属于“白虎”的嗜血又疯狂的狞笑,终于浮现。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德语。
他一把掐住钱必德肥硕的脖子,巨大的手掌有如铁钳,把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毫不费力的拎了起来,当做人肉盾牌挡在自己身前。
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遥控器,毫不犹豫的狠狠按了下去。
“轰!”
一声沉闷爆炸,从车间遥远的另一头传来。
那是他为了以防万一,预先设置在废料堆里的一颗小型炸弹,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注意力。
爆炸的火光跟浓烟,一下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刺耳的警报声,也在这时,凄厉的响彻了整个兵工厂上空。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施耐德放弃了所有从常规路线逃跑的念头。
他拖着像条死狗一样吓得小便失禁的钱必德,闪电般的退入身后那间结构最坚固,拥有独立供电系统跟物理防御体系的真正核心——主涡轮机控制室。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重达数吨用德国克虏伯特殊钢打造的防爆门,被他从内部,重重的反锁。
他把自己跟这座城市的工业心脏,一起关进了一座理论上无法从外部暴力打开的钢铁囚笼。
抓捕计划在最后一秒彻底失败。
局势,一下升级为最危险最棘手的人质劫持跟末日威胁。
一场关乎山城工业命脉的真正困兽之斗,拉开了血腥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