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湾公馆。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戴笠的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烟雾。
浓重的雪茄烟雾混合着上等茶叶被反复冲泡后散发出的苦涩味道，还有几个大男人因极度焦虑而升起的汗酸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绝望的气息。
楚风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在戴笠的脸上看到那种混杂着惊惶与无力的表情。
那个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永远保持着枭雄姿态的谍王，此刻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颓然的陷在巨大的皮质沙发里。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毫无知觉。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人。
财政部长孔祥熙，中央银行的几位副行长，还有几个楚风叫不出名字，但从他们考究的穿着和苍白的面色来看，显然都是山城金融界的顶级人物。
他们像一群刚刚参加完自己葬礼的吊唁者，或坐或站，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死灰。
没有人说话。
整个房间里，只有座钟那冷酷无情的“滴答”声，和几道被强行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楚风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这潭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惊疑，有审视，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本能的希冀。
戴笠终于动了。
他将那根燃尽的雪茄狠狠的按死在烟灰缸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的开口。
“你来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指了指红木长桌的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几沓崭新的法币。
“你看看这些。”
楚风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垂下眼帘，静静的看着那些钱。
簇新的纸张，还带着一股油墨的清香。上面的图案，从委员长的头像，到中山陵的风景，每一根线条都清晰无比，凹版印刷的触感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质感。
他知道，这就是戴笠电话里说的“大事”。
也是“青龙”送给山城的第一份见面礼。
“楚将军。”
孔祥熙艰难的站了起来，他那张一向因养尊处优而红光满面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财政部和中央银行最顶尖的专家，还有从英美两国请来的顾问，我们研究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结论是无法分辨。”
“它的纸张，是瑞典进口的最高级证券纸。它的油墨，配方和我们中央印刷厂的别无二致。它的凹版印刷技术，甚至甚至比我们大部分批次的真钞，还要精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颤巍巍的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这不是伪造。”
孔祥熙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另一个国家，用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设备，一模一样的技术，甚至可能是从我们这里叛逃过去的专家，印出来的‘真钞’！”
他看向楚风，眼神里满是血丝。
“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之内，仅仅是山城一地，我们秘密回收的此类‘超级伪钞’，就超过了三百万！楚将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敌人正在用纸，来换我们真正的黄金，真正的外汇，真正的药品和粮食！”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法币的信用将在一夜之间彻底破产。物价会飞上天，市场会崩溃，整个国家的经济就完了！”
“前方将士还在流血，我们我们后方就要先破产了！”
孔祥熙说到最后，这个在官场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竟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近乎哽咽的哀鸣。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清楚，孔祥熙说的，没有半点夸张。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它的破坏力，远比十个，甚至一百个“白虎”在兵工厂里引爆炸弹，还要恐怖。
戴笠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楚风，似乎想从楚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楚风的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他拿起一张“伪钞”，放在指尖轻轻的摩挲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将那张钱，凑到了鼻子前，轻轻的嗅了嗅。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朵花。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放下了那张钱，然后抬起头，看向戴笠。
“我要全部的权限。”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从现在开始，财政部，中央银行，所有印刷厂，海关，所有和钱的印制、流通相关的部门，所有的人员和档案，我都要有不受任何限制的查阅权和节制权。”
戴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只差一个签名的最高授权令，龙飞凤舞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的盖上了私印。
“我给你！”
他将那份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授权令，推到楚风面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山城翻过来也好，把长江水抽干也罢，把源头给我挖出来！需要什么，人，枪，钱，我全都给你！”
楚风收起了那份授权令。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也没有说一句“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又问了一句。
“你们的分析报告，我要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人整理和删改的全部数据。”
一个小时后。
楚风抱着厚厚一叠写满了金融术语和化学分子式的报告，走出了罗家湾公馆。
夜色冰冷。
他身后，是那间依旧灯火通明，充满了绝望气息的办公室。
他身前，是一场他从未涉足过的，无声的战争。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八岐计划”所有使徒中，最聪明，也最诡异的一个。
“青龙”。
楚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