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活了过来。
在经历了一周被连环爆炸案阴云笼罩的窒息跟恐慌后,这座战时首都总算卸下了千斤重担,像从一场漫长恐怖的噩梦里醒过来,开始贪婪的大口呼吸。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工业区焦糊味跟硫磺气正在散去。街头巷尾的小吃摊升腾起麻辣鲜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街头巷尾的茶馆酒楼,那些往日里吓得不敢大声说话的人们,现在正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讲着同一段传奇。
一段关于活阎王楚风的传奇。讲他是怎么在31号兵工厂那场末日般的危机里,最后关头逆转乾坤,救了全城。
故事的版本,在每一次转述中都变得更加离奇夸张。
说书先生嘴里,他成了能空手接子弹肉身扛炸药的天神下凡。
孩子们玩游戏,都说他能口喷烈焰手握雷霆,是个绝世英雄。
甚至有几个从兵工厂死里逃生的工人,喝多了酒就对所有人发誓,说亲眼看见爆炸前最后一秒,楚风将军背后,现出了三头六臂金光万丈的怒目金刚法相。
楚风自己的报纸《利剑日报》更没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连篇累牍的深度报道阎王殿这次的英雄壮举,直接把楚风的声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是神话的顶峰。
他的名字,在山城百姓嘴里,不再只是那个能让小孩吓得不哭的恐怖代号。
活阎王这三个字,前面被加了各种尊称。
他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守护神,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定海针,是让所有宵小之辈闻风丧胆的镇国石。
但就在这举城欢庆歌舞升平的繁华表象下,一场更深更冷也更致命的战争,早就在没人察觉的角落,悄无声息的打响了。
山城,中央银行总部。
顶楼的行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空气像是凝固成了铅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阳光跟喧嚣,只剩下雪茄烟雾混合着绝望气息的沉闷,让人窒息。整个屋子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沉重如擂鼓的心跳,还有那一声声被强行压下去,夹着恐惧的喘息。
财政部长跟中央银行行长孔祥熙,还有几位从各地星夜兼程紧急召来的国内顶尖金融与印刷专家,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旁。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极点,那是一种混着震惊恐惧跟愤怒的惨白,像是刚参加完一场为法币也为整个国家经济举行的葬礼。
他们面前,放着一沓簇新的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法币。
财政部长用一双因恐惧跟愤怒而微抖的手,拿起其中一张。
他对着灯光看了又看,那眼神恨不得把这张纸看穿看透。然后,他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用近乎绝望的姿态,把它递给身边一个头发花白,在国内有印钞之父美誉的老专家。
老专家颤巍巍的戴上最高倍数放大镜,他的手很稳,但那份稳定更像是一种被巨大打击震慑后的僵直。他凑到快要贴上纸币的距离,仔细的一遍又一遍检查着每个细节。
水印。
纸张的纤维纹理。
油墨在不同光线下呈现的微妙色泽。
凹版印刷在指尖留下的独一无二让人安心的触感。
以及,藏在复杂花纹里,只有包括他在内全国不超过五个人才知道的微缩防伪暗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
老专家终于颓然放下手里的放大镜,他摘下眼镜,疲惫的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的像两块湿砂纸在互相摩擦。
“分辨不出来水印纸张油墨还有暗记所有的一切,都跟我们自己印出来的,一模一样。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只能说它的印刷质量,甚至比我们大部分批次的真钞,还要好。”
这句话像一块万钧巨石,狠狠砸进本就死寂的会议室,激起了一片绝望的死水。
“这不是普通的伪钞。”
银行行长孔祥熙艰难的开口,他那张一向因养尊处优而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却苍白的像纸。他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洪亮跟威严,变得干涩飘忽。
“这是另一个国家,用跟我们同源的设备同源的技术,甚至是同源的专家,印出来的真钞。”
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已经从山城各大分行,秘密回收了超过一百万面值的,这种足以以假乱真的超级伪钞。
而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一场从根基上动摇法币信用摧毁国民政府经济体系的,史无前例的金融绞杀,已经全面展开。
会议室里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前方将士还在浴血奋战,用血肉之躯构筑防线。而后方的经济命脉,却可能在一夜之间被这看不见的敌人从内部彻底瓦解。
到时候,法币会沦为废纸,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整个国家的经济体系跟社会秩序都会彻底崩溃。
战争还没打完,国家就要先破产了。
!就在此时,七号楼内。
楚风正一个人坐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
他没理会窗外隐隐传来的阵阵欢呼,也没看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贺信跟宴请的请柬。
他的目光只落在一张纸上。
那是林晚秋刚提交的,从白虎密码本里破译出的报告。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上划过,指尖传来一种冰冷的,摸着像墓碑一样的触感。
法币。
市场。
油墨。
瑞典纸。
青龙。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乌云在他心里汇集翻滚,酝酿着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一个专注于物理破坏将爆炸看作艺术的使徒,为什么他的绝密情报里,全都是跟金融印钞相关的词汇?
这两者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一种诡异致命的联系?
白虎的毁灭,是为了给青龙的登场扫清障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吗?
叮铃铃——!!
他正陷入沉思,桌上那部象征最高权限,能直接连通戴笠办公室的红色专线电话,突兀急促的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如同一把锋利冰锥,狠狠划破办公室的宁静,像一声绝望濒死的哀鸣。
楚风拿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戴笠前所未有的,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的沙哑声音。
那个不管面对何种绝境,哪怕被日军的炸弹追杀,都永远保持着枭雄姿态的谍王,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楚风,马上到我这里来。”
“出大事了。”
楚风放下电话,办公室里再次恢复安静。
他没有立刻动身,只是把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着青龙的报告上。
他知道,戴笠口中的大事,是什么了。
八岐计划的第六使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