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七号楼顶层的办公室,彻底跟外界断了联系。时间在这里没了意义,只有窗外光线的明暗交替,提醒着世间已经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楚风一步都没离开过。
烟灰缸里早就堆满了烟头,但他一根没再点。他逼着自己的大脑绝对清醒,来应对这场闻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面前的红木大班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山城地图,精确到每一条小巷。地图上空荡荡的,没插代表敌人的旗子,也没画代表进攻路线的箭头。
因为这次的敌人,地图上标不出来。
敌人在每个人的口袋里,在每家商铺的柜台上,在银行冰冷冷的金库里。它是一串数字一个概念,是一场正在无声蔓延的瘟疫。
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
地图一侧,是林晚秋的实验室。那里偶尔传来高精度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像只不知道累的蜜蜂,在亿万颗沙子里,找那粒独一无二的钻石。
另一侧,刘三金的情报网,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撒向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伸向每个能跟“钱”扯上关系的末梢神经。无数情报正通过加密电台,汇成数据洪流,涌入七号楼地下的机要室。
没人知道,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下,楚风到底扛着多大的压力。
那不是在前线挨枪子儿的压力,兵倒下了,你能看见伤口跟鲜血。而现在,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管子疯狂抽血,整个国家都可能因此瘫痪,自己却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去等那条渺茫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这种无力感,让人窒息。
第三天深夜,就在空气最凝滞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敲响。
刘三金推门进来。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一股子烟草汗水跟浓茶泡了三天三夜的酸腐气。那张胖脸上全是疲惫,眼眶深陷,布满了蛛网似的血丝。
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闪着一种猎犬终于在茫茫雪原中,闻到一丝血腥味时的极度亢奋。
他一句废话没有,甚至忘了敬礼,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厚厚的、还带着体温的报告,重重的拍在山城地图上。
“老板,摸到了。”
他嗓子哑的像破锣,带着连着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的累,但每个字都砸的死沉。
楚风的目光,缓缓的从地图上挪开,落在那份报告上。
他知道,刘三金那张铺满山城每个角落、甚至能听到委员长在卧室骂人的情报网,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转了三天后,总算逮着了第一份猎物。
“说。”
楚风只说了一个字。
刘三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报告第一页。
“我们追踪了第一批回收的三百万伪钞源头,同时,我手下的人监控了全城超过一万个大宗交易的信息源,包括银行钱庄商行当铺,甚至是黑市上每个换金条跟美钞的贩子。
“我们排除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常规交易,结论是,这些钱,根本没流进普通人的市场。它跟活的一样,精准的躲开了所有可能被轻易察觉的地方。”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从一开始,就是山城的黑市。”
刘三金翻开一页,上面是一张用各种颜色线条画出的关系图,错综复杂,看得人眼花。
“黄金美元盘尼西林,还有一些从国外走私进来的高级军用物资,比如德国造的蔡司光学瞄准镜,瑞士的高精度机床零件~这些‘钱’一出现,就被用来疯狂兑换这些真正的硬通货。”
“老板,敌人正在用他们印出来的废纸,安安静静的,把我们真正的财富和能决定战争胜负的战略物资,一点一点的搬空!”
楚风的眼神冰冷。
这比他想的还要恶毒,还要致命。
这不是简单的扰乱金融,这是一场精准的有预谋的战略资源掠夺。
刘三金的手指,像根肥硕的胡萝卜,重重的点在关系图最中心,一个被红笔反复圈画的名字上。
“金算盘。”
“本名张万年。山城黑市里手眼通天的人物,控制着近半的黄金跟外汇交易。这个人,是码头上振臂一呼千百人响应的袍哥大爷,又跟城里好几个部门的大人物有说不清的关系,黑白两道通吃,滑的像条泥鳅。”
“我们的线人发现,就在一周前,金算盘突然搞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法币。他正用这笔钱,疯狂的打压所有竞争对手,看样子是想一口气垄断整个山城的黄金黑市。”
“根据时间点和资金规模判断,这笔钱,有九成九的可能,就是那批‘超级伪钞’。”
楚风的手指,在“金算盘”这三个字上,轻轻的敲着。
一下,两下。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条盘踞在山城经济命脉地下的毒龙,终于在他这张大网的拉扯下,露出了它的一截尾巴。
刘三金的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狠厉,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板,我已经让人查清了他的住处常去的茶楼相好的女人,还有他每天的行动路线。只要您一句话,我保证天亮之前,他人就在七号楼的审讯室里。把他那一身肥油榨干,不怕他不开口。”
这是“阎王殿”最熟悉,也最高效的做事方式。
找到目标,抓捕,审讯。
简单,直接,有效。
但这一次,楚风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行。”
他声音不大,却让刘三金眼里的兴奋跟杀气瞬间凉了下去。
“为什么?!”刘三金有些不解,“老板,这条线索来之不易,夜长梦多。”
楚风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深不见底。
“三金,我们现在是在万丈深渊下钓龙,而金算盘,连鱼饵都算不上,他顶多是那鱼饵上散发出的,吸引小鱼小虾的一点腥味。”
“他这种人,只是个戴在别人手上的白手套。他背后,牵扯了山城太多人的利益。我们现在动他,就等于冲着深渊大喊,告诉所有人,我们已经盯上了伪钞案,盯上了黑市。”
“那条真正的‘青龙’,会立刻缩回它的爪子,斩断所有线索,然后从另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再狠狠咬我们一口。”
“我们不能让它看到我们。甚至,不能让它感觉到风吹草动。”
楚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沉浸在和平假象里的城市。
他需要一个更巧的法子。
一个能让这条鱼自己把嘴里的钩子吐出来,还以为自己占了天大便宜的法子。
刘三金沉默了。
他明白了楚风的意思。在这样一场看不见的战争里,任何一次鲁莽,都可能满盘皆输。拳头再硬,也打不碎影子。
许久,楚风转过身,他已经做了决定。
他合上了桌上的那份报告。
对刘三金说。
“帮我准备一份礼物。”
刘三金一愣:“老板,什么礼物?”
楚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份足够让这位‘金算盘’心惊肉跳,晚上睡不着觉的礼物。”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像铁塔一样守在门外的王大力。
“大力。”
“在,老板。”
王大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随时可以撕碎一切的凶悍气息。
楚风的声音平静下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我出门。”
“去会会这位黑市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