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放下了手里的蔡司军用望远镜。
可他视网膜上,那最后的画面就跟烙铁烙上去的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中间隔了好几百米的喧嚣街道,隔了川流不息的人群,还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那个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那不是阴谋被撞破时的惊慌,也不是猎物发现猎人时的恐惧。
那是一种棋手看着对手,终于按自己预料的那样,走进棋盘中央的欣赏,一种混合了玩味跟冰冷杀意的无声问候。
他发现自己了。
不,更吓人的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这儿。
他甚至一直在等自己看过去。
一股寒气,就跟条冬眠的蛇,从楚风的脚底板顺着脊椎骨直接蹿上了天灵盖。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手背上青筋暴起,跟一条条错盘的虬龙似的。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这是他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一种被人看穿,被人玩弄在手心里的危险。
这种感觉,比在鄂西前线被几万敌军围住,比在31号兵工厂面对要引爆的十吨炸药,都更让人心慌。
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跟他站在同一维度的猎人。
“撤。”
一个又冷又干的单音节,从楚风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里没一点波澜,但那股子跟西伯利亚冻土一样的冷意,让站他身后的王大力跟刘三金,心脏都抽紧了。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
回七号楼的路上,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里,气氛压抑的像凝固的水银。
王大力坐在副驾驶,抱着胳膊,他那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像一尊不说话的石雕。但他浑身散发的那股暴戾气息,却让车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好几度。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家老板身上那股快要变成实质的杀意。
刘三金坐在后排,几次想开口问问,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楚风那张平静得吓人的侧脸,他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从来没见过老板这个样子,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大海最深处那种能把人憋死的死寂。
楚风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好像在打盹。
但他的大脑,却像台超频到顶的差分机,正用一种恐怖的速度疯了似的转。
望江楼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重播,每个细节都被他拆解分析再重组。
金算盘的贪婪跟恐惧。
苍先生的儒雅跟从容。
军统二处处长陈默群的出现。
还有最后,那一个跨了好几百米距离的,魔鬼一样的凝视。
监守自盗。
一条毒蛇,把它的窝筑在了军统的心脏里。
楚风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调查方向,所有的布局,在这条毒蛇面前,全都是个笑话。他自以为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只是在对方早就准备好的舞台上,白费力气的表演。
雪佛兰轿车悄没声的滑进七号楼的大门。
车刚停稳,楚风就睁开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情绪都退干净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带杂质的冰冷。
“通知三金和晚秋,到顶楼密室开会。”楚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最高级别。”
王大力跟刘三金心里同时一紧。
最高级别。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掀起一场能把所有人吞掉的滔天巨浪。
七号楼,顶层密室。
厚重的铅制大门慢慢关上,隔绝了内外所有声音。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摇晃。
王大力刘三金还有林晚秋,三个人分坐在长桌两边。他们从来没见过楚风这么凝重的表情,连之前面对天谴计划的最终决战时,他都没这样过。
楚风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的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一笔一画的写下三个字。
陈默群。
当最后一个“群”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刘三金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身子猛的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难听的叫唤。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一向精明甚至有点油滑的胖脸上,血色一下就没了。
陈默群?!
军统二处处长!
专门负责经济犯罪审计,手眼通天,在军统内部根基深厚到连戴笠有时候都要让他三分的实权人物!这个名字,在刘三金的情报世界里,就等于一座不能撼动也不能窥探的冰山。而现在,老板居然把矛头,直接指向这座冰山??
这不是调查,这是政治自杀!!
王大力的反应就简单直接多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那份困惑就变成了纯粹的杀意。他不在乎对方是谁,官有多大。在他那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只要是老板的敌人,那就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的手,下意识的按在了腰间那把1911的枪柄上,指关节捏的“咔咔”响。
而林晚秋,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作为一个精通技术逻辑缜密的人,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三个字背后,那能掀翻整个山城的恐怖政治风暴。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谍战范畴,这是最高层级的权力斗争。一旦处理不好,整个阎王殿,包括她自己,都会被碾得粉身碎骨,连点渣都不会剩下。
看着三个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写满震惊的表情,楚风把他在望江楼看到的一切,用一种没任何感情色彩,机器一样精准的调子,平静的复述了一遍。
从苍先生跟陈默群的秘密会面,到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隔空对峙的微笑。
当楚风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密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白炽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嘶嘶的响。
“老板”
刘三金费劲的咽了口唾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充满了无力感。
“动不了他。我们动不了他。”
“没有直接证据,就凭一次秘密会面,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任何针对一个军统处长的指控,都是在往戴老板脸上吐口水。我们会被他用一百种规矩,玩死在档案室里。”
刘三金的话,是血淋淋的现实。
在军统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程序跟规矩,有时候比枪炮还致命。
楚风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我知道。”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山城地图前。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战争,有两条战线了。”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地图上。
“我们的敌人,不只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青龙,更是这个站在我们身边,穿着跟我们一样制服的,陈默群。”
他转过身,目光一个个扫过刘三金王大力跟林晚秋。
“哀嚎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从这一刻起,我要你们忘了今天听到的一切,把所有的震惊恐惧跟杀意,都埋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们马上要面对的,是一个藏在军统心脏里的魔鬼,一个熟悉我们所有规则,还能利用这些规则来对付我们的顶级玩家。”
楚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三人的心头。
“所以,我们的剧本,也要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