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凝滞了。
陈默群这个名字像座无形的冰山,压的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费劲。
刘三金跟王大力还有林晚秋,三个人脸上还挂着那份褪不掉的震惊。那不光是对一个军统处长级高官叛变的震惊,更是一种本能的战栗,对即将要面对的敌人那种级别的恐怖产生的战栗。
楚风没给他们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在这种战争里,情绪最廉价,也最没用。
他慢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山城地图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褪了个干净,只剩下纯粹的,机器一样冰冷的算计。
“我们的剧本,需要重写。”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各自的情绪深渊里给拽了出来。
“从现在起,我们有两柄剑。”
楚风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在林晚秋跟刘三金之间慢慢扫过。
“第一柄,求真之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晚秋那张因为激动跟紧张而有点发白的脸上。
“晚秋,这是你的战场。”
楚风把之前林晚秋提交的那份,关于超级伪钞油墨成分里含有德国法本公司独家专利的有机粘合剂的技术报告,推到了她面前。
“忘记所有关于金融还有市场的分析,那些都不是你的专业。我要你做的,就一件事。”
楚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似的引导力。
“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我要知道,这种粘合剂的完整供应链,从它在德国被生产出来,到它如何被伪装,通过哪家公司,走的哪条船,哪条走私路线,最终进入中国,流进那家上海的日本商社。
“我需要一条没法辩驳的,能把这份伪钞跟日本军方直接钉死的物证链。每个环节都要有铁证。这柄剑必须锋利到一刀就能砍断敌人所有的伪装。”
林晚秋看着楚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任何话都有用,直接点燃了她心里的火。
“是,老板。”她用力的点了下头,把那份报告紧紧的抱在怀里,好像那不是一份文件,是她要打下的一整片战场。
随后,楚风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点自嘲。
“而我,跟你们,将是另一柄剑。”
“一柄欺诈之剑。”
王大力跟刘三金同时抬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楚风的声音更低了,也更冷了。
“敌人已经看到了我们,并且知道我们不好对付。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我们的无能跟失败。所以,我们就给他们这个。”
他转身面对着两人,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顶级棋手才有的算计光芒。
“从明天开始,我要整个阎王殿,都给我表现出一种被这个案子彻底难住的,束手无策的颓废跟无能。”
“三金。”
“在,老板。”
“你的情报网从现在开始给我失灵。我要你每天都向我汇报些没用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垃圾信息。比如城南米价涨了,城西布价跌了。我要所有监视我们的人都信,你的情报网在这场金融战争面前,已经彻底瘫了。”
刘三金的脑子转的飞快,他瞬间就明白了楚风的意图,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了深深的忌惮。老板这是要演戏?演给谁看?
“大力。
“在。”
“你,继续做你的门神。但我要你,变得暴躁,易怒,但又无能为力。我需要你身上那股憋屈的火气,大到任何一个走进七号楼的人,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让钱必德还有戴笠的眼线都看到,阎王殿的战神现在只是个使不上力只能生闷气的莽夫。”
王大力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演戏他不行,但让他憋屈跟愤怒,那太简单了。
“至于我”楚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我将是山城最无能的那个调查组长。我会每天都去各大银行‘视察’,去财政部‘开会’,去跟那些银行家们‘请教’。我会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进那个已经被敌人堵死的分辨真伪的技术死胡同里。”
整个计划的核心,已经昭然若揭。
用一场完美的,天衣无缝的无能表演,来给林晚秋那柄真正致命的求真之剑争取到最宝贵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跟空间。
“老板,我有个问题。”刘三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提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隐患。
“戴老板生性多疑。如果我们长时间没有进展,他恐怕不会坐视不理。一旦他失去耐心,强行收回调查权,甚至对我们下手,那我们所有的布局,就全都完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王大力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楚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刘三金从没见过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三金,你只说对了一半。”
“戴笠生性多疑,所以他绝不会相信我们真的会束手无策。他只会认为,我们在隐藏什么,在图谋什么。”
!“而我要的,就是他的这份怀疑。”
楚风走到刘三金面前,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声音轻的像耳语,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
“让他失去耐心,让他对我感到愤怒,甚至让他觉得我即将失控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当猎人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的时候,往往也是他自己,最接近猎物陷阱的时刻。”
刘三金看着楚风的眼睛,浑身一颤。他终于明白,老板要欺骗的,不仅仅是青龙跟陈默群。
甚至还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谍王戴笠。
这是个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疯狂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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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七号楼的气氛仿佛一夜回到了白虎案最焦灼的时候。
一种压抑的,让人窒息的颓废感,笼罩在每个角落。
刘三金的情报科彻底成了山城最大的八卦集散中心。
他每天愁眉苦脸的抱着一堆没用的报告,走进楚风的办公室,然后又唉声叹气的走出来。报告内容从城南米店老板的小老婆跟人跑了,到财政部孔部长新买了条德国牧羊犬,五花八门,就是没半点和伪钞案相关的实质性进展。
而王大力,则成了院子里所有队员的噩梦。
他每天都在训练场上,用最严苛的方式操练队员们,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臭骂。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更是冷的能刮下三尺寒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战无不胜的猛将,正因为无处发泄的怒火而变得越来越暴躁。
钱必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每天都准时把阎王殿消极怠工,楚风束手无策的报告递到戴笠的案头。
而楚风自己,则完美的扮演一个无能为力的调查组长。
他每天都准时出门,车队的目的地,不是银行就是财政部。他彬彬有礼的和那些银行家跟专家们开着一场又一场没意义的技术研讨会,会上他总是蹙眉沉思,显得无比专注,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眼底深处的那份茫然跟无力。
到了晚上,他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沓早被所有专家判了死刑的伪钞样本,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的无能,被他演绎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钻牛角尖的徒劳。
这场大戏,演得天衣无缝。
就连七号楼内部,除了那三个核心成员,所有人都开始信了,老板这次是真的碰上他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第三天深夜,刘三金再次走进楚风的办公室,进行例行的无效汇报。
汇报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
“老板,还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楚风从那堆伪钞样本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三金挠了挠他那本就不多的头发,像是在抱怨,“就是最近,西南边陲好几个县,都上报了奇怪的牛瘟跟稻瘟。病症很怪,死了不少牲口,稻田也毁了不少。但地方上都当成普通的自然灾害给压下去了,没当回事。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太巧了,凑到一块儿了。”
楚风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但他的心思,此刻百分之九十九都沉浸在与青龙的无声对弈中。
他挥挥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这种地方上的小事,让地方政府自己处理。我们现在没精力管这些。”
“是,老板。”刘三金碰了个钉子,识趣的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楚风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让他头疼的伪钞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刘三金刚刚那句无心的抱怨,正指向另一个比金融战争更古老,更恐怖,也更致命的深渊。
一场旨在摧毁生存根基的,看不见的瘟疫,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