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这场无声战争中最磨人,也最奢侈的部分。
在七号楼之外,楚风依旧在完美地扮演着那个被“超级伪钞”案折磨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调查组长。
每天上午,他都会准时带着一脸倦容,押着那个同样被他“折磨”得敢怒不敢言的联络官钱必德,在山城各大银行之间“奔波劳碌”。
他会走进一家银行的金库,对着那堆积如山的法币样本,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期间,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又抓起一张伪钞,对着光反复查看,那副钻牛角尖式的偏执与徒劳,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必德跟在他身后,心中那份最初的得意,已经渐渐被一种莫名的烦躁所取代。他搞不懂,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怎么就在这个案子上,变成了一个只会用最笨办法的蠢材?
但他每天递交给戴笠的报告,措辞却越来越幸灾乐祸。
“楚风黔驴技穷,已陷入技术死胡同。”
“其人意志消沉,每日除视察银行外,再无任何建树。”
“‘阎王殿’士气低落,似已无力应对此次金融危机。”
而七号楼之内,真正的战场,却在地下那间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无声地进行着。
林晚秋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那部永远不会休息的秘密电台,和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自从两天前,她将那个关乎生死的请求,通过“老韩”的秘密渠道发送出去后,她就守在了这里。
她知道,电波的每一次沉默,都可能意味着在万里之外的柏林,她那些素未谋面的同志,正在枪口与绞刑架的阴影下,进行着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那份情报,是用生命在交换。
这种认知,像一块沉重的铅块,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负罪般的沉重。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她却毫无知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副冰冷的耳机上,捕捉着从虚空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可能的信号。
就在第三天深夜,当山城的万家灯火都已熄灭,当林晚秋的眼皮已经重得像挂了秤砣,精神与肉体都已濒临极限的时候。
耳机里,那永恒不变的、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的“沙沙”声中,突兀地,响起了一连串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滴滴”声。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与困倦。
林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来了!
她立刻戴好耳机,双手闪电般地覆上那冰冷的电键,用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开始接收和记录那段跨越了万里之遥的、滴着血的讯息。
电波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茫茫的电磁海洋里。但其承载的内容,却重如泰山。
“老韩”的欧洲情报网络,成功了。
一名代号为“钟表匠”的、潜伏在柏林的地下党顶级情报员,在接到“老韩”的最高指令后,冒着暴露的巨大风险,通过策反法本公司内部一名有亲共倾向的仓库管理员,成功拿到了一份近半年来,关于那种特殊有机粘合剂的全部出货记录副本。
电报的末尾,附上了一段令人心碎的简讯。
“‘钟表匠’在发出情报后,未能成功撤离。其使用的秘密电台信号被盖世太保侦测定位。目前生死未卜。”
林晚秋在翻译这段文字时,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重新变得清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记录本上,迅速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她知道,那四个字,“生死未卜”,在他们的世界里,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这份情报,是用一位英雄的生命换来的。
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所有的悲愤与敬意,都化作了指尖飞速敲击的动力。
当那份被加密到极致的出货记录,在她的笔下被逐字逐句地还原时,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惊天的秘密,终于浮出了水面。
出货记录显示,就在两个月前,有一笔数量巨大、足以支撑一个国家级印刷厂数年用量的特殊粘合剂订单,被秘密地运出了德国。
它的运输名目,被巧妙地伪装成了“特种工业润滑油”。
而接收这批“润滑油”的,是一家注册在上海的、名为“东亚共同贸易株式会社”的日本商社。
日本商社!
当这四个字,从林晚秋的笔尖下流淌出来时,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这根线,终于连上了!
这如同一道撕裂无尽黑夜的闪电,第一次,将“青龙”那神秘莫测、技术完美的“超级伪钞”,与那头正在中华大地上肆虐的、名为“日本军国主义”的恶龙,用一条冰冷的、无可辩驳的、由鲜血铺就的证据链,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技术报告了。
这是一柄剑!一柄沾着同志鲜血、足以将敌人所有伪装都斩得粉碎的,复仇之剑!
林晚秋立刻将这份情报,用最快的速度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她甚至来不及润色自己的语言,只是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文字,将所有的发现,都记录在案。
她抱着这份滚烫的报告,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实验室。
楚风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那副“一筹莫展”的疲惫样子,足以骗过任何一个监视他的眼线。
当林晚秋推门而入,将那份报告“砰”的一声拍在他面前时,楚风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第一页,落在了那个被林晚秋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公司名字上。
“东亚共同贸易株式会社”。
楚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恐怖到近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从他那看似平静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刻,下降到了冰点。
那不是找到线索的喜悦。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在茫茫雪原中,看到了猎物留下的第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脚印时,那种最原始、最冰冷的,捕食者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