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地下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比地面上任何角落都冷,也更纯粹。
高精度光谱分析仪嗡嗡的低鸣像是催眠曲,是这片隔绝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林晚秋不记得自己在这待了多久。
三天?四天?
在这铅灰色空间里,时间没了刻度,只剩下停不下来的实验跟屏幕上滚过的数据流。
她面前摊着上百张从不同渠道秘密回收的超级伪钞样本。左手边是一份刚写完的几十页厚的技术分析报告。
她成功了。
可以说,她完成了楚风交代的任务。
她找到了那批伪钞独特的签名。
在复杂到晃眼的油墨配方里,她做了数万次地狱般枯燥的光谱比对,总算分离确认了一种极稀有的有机粘合剂,用来增加色泽稳定性。
这个发现,好比在空无一物的沙漠里,找到了个绝对没法模仿的路标。
但现在,她反而感觉更无力。
因为这路标,指向一堵墙。一堵现代工业技术造出来的,冰冷光滑又没法打破的墙。
要查清这种粘合剂的来源跟流向,必须接触到它的生产商——德国法本公司(ig farben)的内部核心档案。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法本公司不只是个商业巨头。它是德意志战车的工业心脏,是第三帝国化学工业的骄傲。它的核心技术专利,看得比将军的作战计划还重。
别说远在山城的军统,就是英美最顶尖的情报机构,都很难渗透到那层面。
林晚秋查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公开资料,从德国最权威的化工期刊到英美两国的商业情报汇编,但所有线索,都在内部机密这四个字面前断了。
她拿着那份写满胜利又通向绝望的报告,走出实验室。
楚风的办公室里,还是那股子颓废劲儿。
他正靠在椅子上,面前堆了一尺多高从各大银行调过来的废纸般的流水账本,一副被案子折磨得快投降的样子。钱必德派来监视他的眼线,刚心满意足的离开。
看见林晚秋进来,楚风眼里闪过一丝没人察觉的精光,但马上又被那份装得正好的疲惫盖住。
“有结果了?”他问,声音沙哑。
“找到了,也跟丢了。”
林晚秋把报告放桌上,用最简单的话,把自己的发现跟困境说了一遍。
“这种有机粘合剂的提纯工艺,是法本公司的独家专利。我们所有公开渠道,都查不到它近半年的出口记录。线索到这就断了。”
楚风静静的听着。
他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更别说失望了。好像这结果,完全就在他预料里。
他看着一脸挫败的林晚秋,沉默了好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微弱的“滴答”声。
就在林晚秋觉得自己的努力全白费了的时候,楚风总算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没得商量的冰冷决绝。
“准备一下,启动我们跟老韩的紧急联络渠道。”
林晚秋身体猛的一震。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楚风。那双熬夜熬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老韩!!
那条跟地下党的秘密联络通道!
那是楚风手里最危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张底牌。是悬在两个阵营间,一根随时会断的钢丝。
她知道动用这条通道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一次情报合作,那是一场要命的政治赌博。一旦有风声漏出去,楚风连同整个阎王殿,都会被扣上通共的帽子,马上完蛋。
而楚风,现在竟然要为了一个飘渺不定的线索,去冒这个会死人的风险。
“老板,你”
“有些事,军统办不到。”楚风打断她,眼神深得像海,“但另一股力量,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去吧。告诉他,这不是请求,是交易。”
当天深夜,山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潮湿的空气让这座城市的夜晚更添了几分没人情味的阴冷。
林晚秋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旗袍,撑着油纸伞,拐进那条她走过一次的,通往远东书店的僻静小巷。
书店早打烊了,黑漆漆的橱窗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她在后门上,用约好的不轻不重的节奏,叩了三下。
门轴弱弱的呻吟一声,向内开了道缝。
林晚秋闪身进去。
书店里混着一股旧纸张跟尘土的味儿。一个穿灰色长衫戴着老花镜,看着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正提着马灯,在书架阴影里等她。
是老韩。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
老韩把她引到书店最深处的储藏室,这里堆满了成捆的旧书报,一股子霉味。
他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说吧,什么事,让他动用了这条线?”老韩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沉稳,但林晚秋能听出那份沉稳下头藏着的极度严肃。
林晚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过去。
信封里,是那张画着有机粘合剂化学结构式的图纸,还有德国法本公司这个名字。
老韩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的看着那张图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法本公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非常凝重,“你们惹上了大家伙。”
作为资深的地下情报工作者,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名字背后,那恐怖的工业实力跟政治能量。
“这不是请求,是交易。”林晚秋重复着楚风的话,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干涩。
老韩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需要知道这种粘合剂最近半年的全部出口记录。特别是,有没有伪装成其他货品流向中国的记录。”林晚秋把楚风的要求一字不差的传达。
老韩沉默了。
储藏室里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在柏林的同志需要渗透进法本公司的核心数据库。那里的安保级别跟德军参谋总部的作战室没有任何区别。”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自杀式攻击。”
林晚秋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她好像已经看到了,在万里之外的柏林,那些没见过面的同志,为了这么一份飘渺的情报,走入枪口跟绞刑架的悲壮画面。
就在她以为这次交易要失败的时候,她想起了楚风的另一句话。
“告诉老韩,”她深吸一口气,把楚风的筹码重重的抛在了桌上。
“事成之后,楚先生会以私人名义,向你们提供一批足够装备他们一个主力团的盘尼西林,外加五万美金的活动经费。”
老韩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压不住的震惊。
盘尼西林!!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三个字比黄金还珍贵,比命还重要。那是能把无数同志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神药!
五万美金!!
那足够支撑他负责的整个西南情报网络,整整一年的全部开销!
这个筹码太重了。重到他没法拒绝。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灯光下,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有挣扎有痛苦有对同志生命的担忧,还有一位组织负责人在面对巨大战略利益时的艰难权衡。
最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属于革命者的冰冷决绝。
“告诉楚风。”
“成交。”
“但是,我需要时间。而且,代价会很大。”
他把那张写着化学式的图纸,郑重的慢慢的折好,贴身收起。那动作,不像是在收藏一张纸,倒像是在埋葬某些注定要为之牺牲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