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永远都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冰冷。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山城地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
楚风站在地图前,他刚向刘三金下达了一项全新的、堪称匪夷所思的任务。
“老板,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伪造一份调查报告?”刘三金那张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连续几天的疲劳,出现了幻听。
“不是伪造,是创作。”楚风纠正道,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要你们创作一份完美的‘调查报告’,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重大突破’。”
刘三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们是“阎王殿”,是军统最锋利的刀,他们的任务是发现真相,而不是制造谎言。
楚风看出了他的困惑,他转过身,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三金,我们的敌人不是街头的混混,甚至不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我们面对的,是一条藏在军统心脏里的毒蛇。任何直接的行动,都会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必须让他相信,我们已经迷路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我要你们伪造的这份报告,核心结论必须指向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我们已经查明,这批伪钞的秘密,在于纸张。一种从瑞典秘密进口的、含有特殊木浆成分的证券纸。”
刘三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谎言太过具体,也太过大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被识破,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青龙”的反扑,还有戴笠的雷霆之怒。
“老板,这这风险太大了。要伪造瑞典的出口记录、海关的申报单据,还有可能存在的中间商的往来信件这工作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楚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三天时间,动用你所有的资源,我要看到一份天衣无缝的报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必须经得起最严苛的审查。”
刘三金看着楚风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他知道,老板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刘三金的情报团队,以前所未有的疯狂效率运转起来。他们像一群最高明的艺术伪造大师,通宵达旦地工作。他们从黑市搞来了真正的瑞典旧报纸,提取纸浆,重新制作出带着那个时代特有质感的“公文纸”。他们研究了所有海关文件的格式和暗记,用不同的墨水和磨损程度,伪造出了一整套看起来跨越数月的瑞典出口记录和山城海关的入关申报单。他们甚至虚构了几家位于上海和香港的空壳贸易公司,伪造了它们之间关于这批“特种纸张”的往来商业密电。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味道的“调查报告”,被放在了楚风的办公桌上。
楚风拿着这份足以以假乱真的“重大突破”,再次驱车前往了罗家湾公馆。
在戴笠的办公室里,楚风将这份报告恭敬地呈上。他向戴笠“坦诚”,追查瑞典纸张供应链的难度极大,线索在香港就断了,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有进一步的进展。这番话,成功地为他后续的“无能为力”和“调查跑偏”,打下了最坚实的铺垫。
戴笠翻看着报告,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看到了楚风团队在这几天里付出的“巨大努力”和详尽的“证据链”。在伪钞案毫无头绪的巨大压力下,这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继续查!”戴笠将报告拍在桌上,语气严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是把瑞典翻过来,也要把这条线给我查清楚!我需要你定期向我汇报进展!”
“是,老板。”楚风立正敬礼,然后状若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老板,为尽快破案,我建议将这份进展报告,抄送军统所有相关业务部门,以求统一思想,协同办案。”
戴笠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同意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官样文章。
楚风的嘴角,在戴笠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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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份新鲜出炉,散发着墨香的“重大进展报告”,就出现在了军统二处处长陈默群的办公桌上。
陈默群看着这份报告,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极度的警惕和怀疑。楚风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这么快就有了“重大突破”,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命令他们对报告中提到的几个关键“证据点”——那几家上海和香港的空壳贸易公司,以及那批海关申报单的存档编号,进行秘密核查。
然而,刘三金的伪造工作实在是太过天衣无缝。陈默群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带回了“旁证”。他们回报,确实查到了报告中那几家公司的注册信息,虽然早已注销,但存在过的痕迹还在。至于海关的申报单,因为年代久远和管理的混乱,原始存档已经“遗失”,无法直接比对,但也无法证伪。
所有的核查结果,都指向一个模糊但又无法否认的结论:楚风的报告,似乎是真的。
陈默群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将所有情报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楚风或许真的只是运气好,碰巧抓住了“纸张”这条线,但他的专业能力,仅限于此。一个搞行动的特务头子,根本不懂金融战争的真正奥秘,他被自己偶然发现的线索带进了一条追逐鬼影的死路。
想到这里,陈默群那根因为楚风而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蔑的冷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七号楼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智力上的优越感。在他看来,楚风已经不足为惧。
- 他取出一张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极其简短的暗语:
“猎人,已经去追逐北方雪原上的兔子了。”
写完,他将纸条凑到烟灰缸上方,用打火机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楚风的“欺诈之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敌人心中,制造出了一片最安全,也最致命的假象。
引蛇出洞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