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总部的走廊，永远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气息。穿着各式制服的特务们行色匆匆，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永不停歇的雨点。
每个人都板着脸，眼神里藏着各自的心事、秘密和杀机。在这里，信任是一种比黄金还要稀缺的奢侈品。
楚风正从戴笠的办公室出来，他刚刚结束了一次例行的、毫无进展的“工作汇报”。汇报的核心内容，依旧是围绕着那批虚无缥缈的“瑞典特种纸张”，进行着各种徒劳无功的分析和抱怨。
就在他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的档案室走了出来，仿佛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偶遇。
是陈默群。
“楚老弟，留步。”陈默群的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属于前辈对后辈的关切笑容。
他快走几步，赶上楚风，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抚”意味。
“怎么样？听说你最近为了那批纸，焦头烂额啊。”陈默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我看了你的报告，思路很对。但这种跨国调查，难度极大，非一朝一夕之功。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的话语，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楚风开脱，是设身处地的体谅。
楚风的表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闻言，先是露出一丝苦笑，随即，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混杂着偏执与烦躁的神情。他甚至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心地抱怨道：“陈大哥，你是不知道啊。这条线索，就像是海市蜃楼，看得到，摸不着。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查到香港就全断了。戴老板那边又催得紧，我这两天，连睡觉都梦到那些该死的纸！”
他的语气、表情，甚至连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血丝，都完美地塑造出一个因为能力不足，而钻进了牛角尖，无法自拔的年轻特务形象。
陈默群看着楚风这副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如青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武夫，终究是武夫。在真正需要用脑子，需要用权谋和智慧来博弈的战场上，他幼稚得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兄弟，听我一句劝。”陈默群的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加语重心长，“有时候，方向错了，停下来，就是进步。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跟戴老板那边，姿态放低一点，承认一下困难，没人会怪你的。”
“唉，也只能如此了。”楚风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与“听天由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默群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转身离去。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他嘴角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智力上的优越感和轻蔑，一闪而过。
楚风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片古井不波的冰冷。
他知道，陈默群这条鱼，已经彻底咬死了那个由他亲手制作的、最甜美的假饵。
离开军统总部，陈默群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开着车，在山城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圈，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才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街角下了车。
他走进了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店。
这家店门面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真真假假的瓶瓶罐罐，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老板，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陈默群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当票，递给了柜台后那个昏昏欲睡的、戴着老花镜的掌柜。
掌柜接过当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抬头，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陈默群，然后懒洋洋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同样规格的当票，放在了柜台上。
“死当，不赎。”
“谢了。”
陈默群拿起那张新的当票，看都没看，便转身离开了古董店，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新的当票上，同样写着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但在“青龙”的密码体系里，这串数字代表着一则最清晰的指令：
警报解除，可以行动。
山城的某个角落，一间普通的民居内。
“苍先生”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周易》，神情专注，仿佛一个不问世事的隐士。
他的本名叫渡边一郎，代号“青龙”。是“八岐计划”所有使徒中，最擅长伪装，也最擅长在人心与规则的缝隙中舞蹈的一个。
一个手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那张从“聚宝斋”取回的当票，恭敬地放在了他手边的茶几上。
渡边一郎的目光，没有离开书本。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串数字。
- 他知道，陈默群那边的警报，已经解除了。
但作为一名顶级的特工，他从不将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任何一个合作者的判断上。尤其，当他的对手是那个创造了太多“奇迹”的“活阎王”时。
最后的谨慎，是必要的。
“让‘蝉’去七号楼附近看看。”他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知道，那只被带进死胡同的老虎，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是。”手下领命，悄然退去。
代号“蝉”的观察哨，是渡边一郎手中最顶尖的探子。他就像一只真正的蝉，无声无息地潜伏在枝头，只观察，不打扰，能将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蝉”就像一个幽灵，潜伏在七号楼外围的各个观察点。
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
他看到，七号楼的黑色福特轿车，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频繁出入山城那几家规模不大的瑞典洋行。
他看到，刘三金那个胖子，亲自带队，煞有其事地约谈了洋行的买办和工作人员。那架势，仿佛要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
他甚至通过远距离唇语解读，分辨出刘三金在盘问时，反复提及的关键词：“纸张”、“木浆”、“特殊纤维”。
这正是刘三金在楚风的授意下，故意搞出来的“大动作”。
他们的盘问，声势浩大，态度蛮横，充满了“阎王殿”一贯的风格。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们的调查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所有的盘问都只停留在表面，没有进行任何真正深入的、技术性的挖掘。
这完美地印证了陈默群的判断——这是一群只懂得用蛮力的外行，在用他们的方式，徒劳地表现着自己的“努力”。
当“蝉”将这份详尽的观察报告，送到渡边一郎面前时。
这位“青龙”使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周易》。
他将所有的情报——陈默群的信号、楚风的“拙劣”表演、以及“蝉”的观察报告，在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棋局般，反复推演了数遍。
最终，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个曾带给他巨大压力的“活阎王”，在踏入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后，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他所有的精力，都被那批虚无缥缈的“瑞典纸张”，牢牢地拖进了一个由楚风自己幻想出来的泥潭。
他，已经不足为惧。
渡边一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微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山城的万家灯火，眼神中充满了智力上的优越感和即将收割的贪婪。
在他看来，与楚风的这场对决，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收获的季节了。
他转过身，对着阴影中的手下，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指令。
“通知黑市的代理人，启动‘净化程序’。”
“命令‘金算盘’，加大对钨砂和盘尼西林的收购力度，我要在一周之内，看到第一批货运出山城。”
“是时候，让这座城市的血液，为帝国圣战，流尽最后一滴了。”
随着他的指令，一张潜伏在山城经济命脉之下，由无数金钱、欲望和背叛编织而成的、庞大而精密的洗钱网络，被彻底激活。
一场真正看不见硝烟，却足以让一个国家彻底破产的金融绞杀，正式拉开了它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