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金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这里不再是处理日常情报、偶尔传来打字机跟电话铃声的寻常办公室,而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高速运转的秘密作战指挥室。
空气里的味儿浓的快凝固了,是劣质烟草跟泡到没味的茶叶还有人在极度疲劳下身体散发出的酸腐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几部电话机此起彼伏的响,但接线员都用一种特殊的,压到极点的喉音对话,吐出来的全是外人听来毫无意义的暗语。
整个空间听不见一句正常交谈,只有仪器不间断的低沉嗡鸣,铅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的沙沙声,还有那一声声压低了却依旧充满焦灼的“收到”、“确认”、“立刻执行”。
墙上,那张巨大的山城地下金融网络图,已经被各种颜色的线条跟符号彻底画满。红线代表已确认的伪钞流向,蓝线代表可疑的资金转移,密密麻麻的图钉和箭头,像在激烈推演一场无声的兵棋战,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家地下钱庄、一个黑市掮客,或是一个藏在米铺跟布行下的资金中转站。
刘三金已经在这儿站了十多个钟头。
他就那么杵在巨幅地图前,像一尊被烟熏黄了的石雕。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闪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像一双在黑暗中彻底锁定猎物的鹰眼。
来自山城黑白两道各个角落的情报,像无数浑浊的细流,正通过他亲手编织的这张大网,一股脑儿的汇到这张地图上,等着他从这团乱麻里,揪出那根通向真相的主线。
“不对劲。”
他沙哑的开口,声音不大,像从生锈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却让整个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的一顿,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分。
一个负责在地图上更新标记的年轻队员立刻抬头,眼里带着不解:“科长,怎么了?所有线索不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吗?”
刘三金没回头,他伸出一根因为太久没睡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沿着几条最粗的红线缓缓的移动,那线条最终都指向了地图上三个被重点标注的,如同黑洞般的节点。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的戳了三下,那是山城规模最大、背景最深、信誉也最好的三家地下银行——通汇钱庄、四海银号跟大江票号。
“所有的小溪,最后都流进了这三条大河里。”
他转身,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总结报告,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看穿了迷雾的笃定。
“我们的情报显示,那笔数额庞大的伪钞,被青龙拆成了上百份,从不同的渠道,在不同的时间点,悄无声息的注入了黑市。他做得非常干净,每一次交易看起来都像是毫无关联的正常买卖。”
“但现在,你看,”他指着地图,“这些钱,在经过几次看似无关紧要的倒手之后,正用一种反常的效率,重新汇集到这三家。这不合逻辑。黑市的钱,应该是散出去,而不是聚拢回来。”
“这是在洗钱。”刘三金的语气无比肯定,像在宣读一份最终判决,“而且是一种效率极高、风险也极大的洗钱方式。他们想用最短的时间,把这笔烫手的、带着死人味儿的伪钞,彻底洗成干净的、能随时调用、甚至能买军火的硬通货!”
他转身,从另一堆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人事档案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上面只有一个代号的档案:老算盘。
“让老算盘动起来。”刘三金的命令简短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告诉他,目标,通汇钱庄。我要知道,这笔钱在他们那儿,会变成什么。”
一个小时后,山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德隆巷。
一个穿着洗的泛白的旧长衫、身形佝偻、脸上刻满风霜愁苦的中年男人,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用补丁叠补丁的破布包着的长条物件,亦步亦趋的走进了通汇钱庄那两扇名贵楠木打造、足以并排开进一辆汽车的高大门楣。
他就是刘三金手下最得力的情报员之一,老算盘。
他此刻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家道中落走投无路,被迫变卖祖产换救命钱的破产商人。那眼神里的悲戚不舍跟最后一丝读书人的清高,简直找不出半点破绽。
钱庄柜台后,一个穿体面丝绸马褂的朝奉,正懒洋洋的用一根银签剔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每天上门卖东西的落魄户,他见多了。
但当老算盘颤巍巍的,如同捧着神主牌一样打开布包,露出一支通体温润、包浆厚重、雕着精美云纹的象牙烟杆时,那朝奉剔指甲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停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只有行家才能看懂的精光。
“老先生,里面请,上座,看茶。”
跟朝奉讨价还价,每一句都像是闲聊,可句句都是陷阱跟试探。老算盘就在这过程中,不动声色的观察钱庄内部的一切。
他注意到,跟前面有点冷清的柜面不同,钱庄的后堂异常繁忙。一只只樟木打造、边角镶铜皮的沉重木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脚夫们,一趟又一趟的抬进抬出。通往内库的那扇足有半尺厚的精钢浇筑铁门前,站着四个眼神剽悍、太阳穴高高鼓起、腰里别着驳壳枪的持枪护卫。
这个护卫数量,是常规配置的两倍。
老算盘的演技无可挑剔,他为了多争三个大洋的差价,跟朝奉争的面红耳赤,最后甚至捂着胸口,一副快被气晕过去的样子,颤颤巍巍的提出要去后院茅房洗把脸,缓缓气。
朝奉轻蔑的撇了撇嘴,挥手让一个伙计带他过去。
就在去后院那条又窄又堆满杂物的走廊上,他“无意中”跟两个行色匆匆、边走边翻账本的账房先生擦肩而过。
他听到了那两个账房先生压低了声音、但又因为事情紧急而显得有点急促的交谈。
一个说:“西边那批‘石头’催得紧,说是军方要的急货,今晚就得发货。”
另一个回答:“知道了,货款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九成五以上都是新票,保证误不了事。就等掌柜的信儿,今晚必须把账清干净。”
西边的石头、今晚必须清干净。
这两个看似普通的词组,像两颗没响的子弹,瞬间打中了老算盘的神经中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痛苦表情,但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立刻把这一重要情报,用早就约定好的方式——一张揉皱的、写着几个数字的香烟纸,塞进了茅房一块松动的砖头缝里,一个预设好的死信箱。几分钟后,一个负责清理茅厕的、真正的清洁工,会把这块砖头取出,情报就此传了出去。
刘三金的指挥室里,当翻译员用急促的声音念出“西边的石头”和“今晚必须清干净”这两个关键词时,刘三金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到地图前,抓起红笔,没有圈出任何地点,而是在地图旁边空白处,重重的写下两个字——钨砂!
钨砂,制造穿甲弹弹芯跟高级合金钢的核心原料,是整个战时最重要的甲级战略物资之一!而它在国内最大的产地,恰好就在山城的西边!
青龙不光想洗钱,他还想用这笔肮脏的钱,直接从源头,买下足够武装一个师的战略物资,然后再高价卖给日本人,完成一次从洗钱到资敌的完美闭环!
“好大的胃口,好恶毒的计划。”刘三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而清干净,则毫无疑问的意味着,资金的最终转移跟交割,就在今晚。
“命令,”刘三金的声音变得果决冷酷,像一把出鞘的冰冷战刀,“壁虎小组,蜘蛛小组,全部放弃现有目标,把所有监控资源,全部聚焦到通汇钱庄和跟它有关联的几家运输行!我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从那里面出来的,每一只苍蝇的性别!”
夜幕,像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缓缓罩住了山城。
通汇钱庄准时打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但它后院的灯火,却一直亮到深夜。
午夜十二点。
当整座城都睡死过去,只有零星狗叫声传来时,一辆伪装成运粮车的、车底跟侧板都经过特殊加固、轮胎也比普通货车更宽更厚的斯蒂庞克卡车,悄无声息的,像一个黑色幽灵,从钱庄的后门,缓缓驶出。
在它开上主干道,汇入深夜稀疏车流的瞬间。
两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分别伪装成贩煤车跟运菜车的普通卡车,像两条早就潜伏在暗处、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不动声色的,不紧不慢的,远远的吊在它后面。车灯忽明忽暗,完美的融进了城市的背景光里。
指挥室里,刘三金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目标卡车的红色光点,在黑暗的城市街道上,开始缓缓移动。他的眼中,闪着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洞时,那种既残忍又兴奋的光。
追踪的目标,已经从虚拟的、看不见的资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在黑夜中行驶的钢铁巨兽。
他知道,自己正顺着这条用钱铺出来的线,一步步的,逼近那条藏在最深处的、代号为青龙的巨龙的巢穴。
楚风交给他的那支欺诈之剑,已经把蛇引出了洞。
现在,该轮到他这支无声的追踪之箭,死死的钉在蛇的七寸上了。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保密电话,拨通了楚风办公室的专线,声音沉稳有力,充满了即将收获的喜悦。
“老板。”
“鱼,已经拖着我们的网,开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