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顶层，楚风的办公室。
空气中，那股属于清算“青龙”党羽时留下的、淡淡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尽，但这里的主人，显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一片崭新的、无形的战场。落地窗前的巨幅山城地图上，代表“青龙”金融网络的红色图钉和线条已被尽数拔除，整张地图显得干净而空旷，却也因此透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不安的宁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三金走了进来。他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胖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困惑。他将几只沉重的楠木箱子放在楚风的办公桌前，箱子打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条、美钞或是机密文件，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纸精心装订好的、散发着油墨与纸张特有清香的农学资料。
“老板，这是从‘青龙’在南山那处最核心的秘密据点里缴获的最后一批东西。”刘三金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费解，“全是些看不懂的玩意儿。德文的，请翻译处的人看了，说是关于土壤、水文和植物病理学的学术报告。你说这‘青龙’，一个搞金融战的间谍头子，怎么还对种地感兴趣？”
楚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与“青龙”在特级审讯室里临死前那夹杂着极度恐惧的呓语，正如同两股电流般反复交织、碰撞。
“黄泉才是真正的魔鬼他的武器，不是金钱，不是炸弹是饥饿，是瘟疫他要让这片土地，寸草不生”
这绝非巧合。
楚风的目光落在那几箱资料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那是一份关于《川、滇、桂三省交界处主要农业县的土壤成分分析报告》。报告的精密程度令人咋舌，每一页都附有详细的化学成分列表、ph值变化曲线，甚至还有对不同海拔地区土壤微量元素差异的详尽分析。另一份则是《西南地区近十年水文气象综合数据图表》，从降雨量、日照时长到季风的强度和路径，其数据的详尽与精准，甚至超越了国民政府气象部门的最高研究水平。
他摊开那些报告，那上面关于土壤、水文、气象、乃至水稻恶苗病与牛瘟病毒在不同环境下的变异性研究每一个冰冷的数据，都像一枚枚由顶级智慧精心打磨过的棋子，共同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无比的阴谋。
楚风瞬间明白了。“青龙”的金融战，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最终目的。那场几乎让整个山城经济体系崩溃的伪钞风暴，很可能只是为了掩护另一场更恐怖、更基础、也更致命的战争所做的铺垫。
一场旨在从根源上，摧毁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生存基础的生物战争。
“备车。”楚风合上报告，声音冰冷而决绝，“去罗家湾。”
他做出决定：必须立刻警告戴笠。这场战争的级别，已经远远超越了军统内部任何一次抓捕间谍的行动，甚至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权力斗争。这是关乎国本的生死之战。
与此同时，罗家湾公馆，戴笠的办公室里，却是一派与七号楼截然不同的、属于胜利者的气象。
窗户大开，清晨的阳光与微风驱散了整夜的雪茄烟味，也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戴笠心头的阴霾。他正心情极好地享受着清洗二处后，将权力彻底收归己有的快感。那个盘根错节、几乎能与他分庭抗礼的陈默群，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台，其留下的庞大权力真空，正在被他用最快的速度填满。
一名副官恭敬地递上一份拟提拔的人员名单，二处下属各个科室的关键位置，几乎都换上了戴笠的亲信。他满意地看着名单，仿佛在欣赏一幅由自己亲手绘制的、完美的权力版图。
就在这时，通报声响起，楚风不请自来。
戴笠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只是那热情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他站起身，亲热地迎了上去，像是在安抚一头刚刚为他捕获了最肥美猎物、但随时也可能反噬主人的猛虎。
“楚风啊，我的得力干将！此番你破获伪钞大案，为党国力挽狂澜，委员长在电话里都亲自嘉奖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楚风没有理会这份虚伪的客套。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怀中那几份最关键的德文农学资料，重重地拍在戴笠的面前。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老板，我们真正的敌人，可能不是用枪，而是用这个。”
他第一次，在戴笠的面前，清晰地提出了“生物战争”这个概念。
戴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拿起那几份报告，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看到上面全是些自己看不懂的德文和复杂的图表，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看向楚风，脸上的热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和不解。
“生物战争？”戴笠嗤笑一声，将报告随手丢在桌上，“楚风，你是不是仗打多了，看什么都像是敌人在进攻？几份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农学报告，也能让你如此紧张？”
楚风试图解释，他的手指点在报告中关于水稻恶苗病和牛瘟病毒的传播模型上，沉声道：“老板，您看这里，这些病毒的传播路径，与‘青龙’在西南边陲布下的几个资金暗桩的地理位置高度重合，这绝不是巧合！敌人很可能在用金融战做掩护，实际执行的是一场针对我们农业根基的”
“够了。”
戴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宝座，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你的任务，是抓间谍，不是种地。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是农业部那帮饭桶该去操心的。你不要捞过界。”
在戴笠看来，楚风此举的目的，昭然若揭。在立下泼天大功之后，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掌控一个“阎王殿”了。他这是想借着一份来路不明的报告，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进农业系统，染指他不该碰的领域。
这触及了戴笠作为谍王的、对于权力边界最敏感的红线。他可以容忍楚风是一把锋利的刀，但绝不允许这把刀拥有自己的思想，试图去割他规划之外的蛋糕。
楚风沉默了。他看着戴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警告，心中涌起一股比面对“白虎”的炸弹、面对“青龙”的枪口时，更加冰冷的寒意。
他所有的逻辑推演，所有的忧国忧民，在对方那堵由权欲和傲慢筑成的高墙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戴笠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敲打起了作用，语气缓和了些许：“行了，我知道你劳苦功高。这几天好好休息，陪陪你的那些红颜知己。至于这些‘报告’，”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像在掸掉一点灰尘，“我会让秘书处理的。”
“处理”，在官场上，通常意味着“扔进碎纸机”。
楚风默默地走上前，将那几份报告重新收拢，抱在怀里。那上面，还残留着戴笠刚刚喝过的高级龙井茶的温度，但楚风却只感到一阵冰冷。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戴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胜利与权谋气息的办公室。
当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楚风的眼神，已经比公馆外那清晨的薄雾还要冰冷，还要幽深。
他终于深刻地明白，在巨大的灾难降临之前，最可怕、最坚固的壁垒，往往不是来自凶残的敌人。
而是来自内部，来自那些本该与你并肩作战的“自己人”的，傲慢、猜忌与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