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家湾公馆返回七号楼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汞。
楚风靠在后座,闭着眼睛,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王大力和刘三金都能感觉到,一层比西伯利亚冻土还要冰冷的寒意,正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在戴笠那里碰壁,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对于一个刚刚通过一场内部清洗,将权力彻底收归己有,正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枭雄来说,任何超出他当前认知和利益范围的“危机”,都会被本能地视为一种潜在的挑战和冒犯。尤其是当这个“危机”的发起者,是楚风这把已经锋利到让他感到不安和忌惮的“刀”时。
戴笠的轻视与猜忌,非但没有让楚风感到挫败,反而让他那颗早已被无数次背叛与死亡磨砺得冰冷如铁的心,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他知道,指望戴笠从政治层面高瞻远瞩,主动为这场尚未发生的、看不见的战争提供支持,无异于痴人说梦。那堵由权欲和傲慢筑成的高墙,只会在真正的灾难降临,将他本人也推到悬崖边缘时,才有可能出现一丝裂痕。
既然政治的路走不通,那就走技术的路。
轿车驶入七号楼,楚风睁开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机器般冰冷的算计。
“三金。”
“在,老板。”
“以我军工安全联合调查组组长的名义,给农业部发一份公函。”楚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在今天下午,召开一次关于‘战时农业生产安全’的紧急技术会议。所有相关专家、主管,必须全部到场。”
刘三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楚风的意图。既然无法从顶层推动,那就从中层切入,用官方赋予的、无可辩驳的身份,强行打开一个缺口。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当天下午,农业部那间最宽敞、也最陈腐的会议室里,气氛与窗外山城午后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劣质茶叶和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官僚机构特有的陈腐气味。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头发花白、神情倨傲的老专家,和几个挺着肚腩、脸上挂着程式化笑容的官员。
他们是这个国家在农业领域的最高权威和管理者。
当楚风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将军装,在一身煞气的王大力的护卫下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不解,以及一丝不易察可的、属于知识分子和技术官僚对“跨界”而来的军方人士的天然敌意。
“楚将军,不知您今日召集我们这些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家伙,有何要事啊?”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挂着“首席顾问”胸牌的老专家,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似客气,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楚风没有理会这份挑衅。他径直走到主位,将一沓从“青龙”据点缴获的、由林晚秋连夜翻译整理出的核心资料,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先生。”楚风环视全场,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某项具体的农业技术,而是要向各位预警一场可能已经悄然开始的、针对我国农业根基的战争。”
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自己从那份资料中推导出的、关于一场潜在的“生物攻击”的担忧。
会议室里,起初还是一片交头接耳的低语,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夹杂着轻笑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位首席顾问粗略地翻了翻报告,便将其丢在一边,用一种教导无知学生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道:“楚将军,恕我直言,您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军事天才,但在农业科学领域,您恐怕还是位‘外行’。
“您提供的这些数据模型,我看了一下,大多是摘抄自近几年德国的一些前沿学术期刊。这些理论,在他们那套精密的工业化农业体系里或许可行,但我国国情复杂,南北差异巨大,这些东西,到了我们这儿,水土不服啊。”
另一位挂着“司长”头衔的官员立刻接过话头,打着圆场,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将军忧国忧民,体恤民生,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都十分感动。但农业问题,有其自身的科学规律。我们不能仅凭几份来路不明的、在理论上都存在争议的资料,就断言一场危机的到来。这样吧,我们会后会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研究委员会,对您提供的这些资料,进行深入的、细致的、长期的研究。”
“长期研究”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在官场上,这通常意味着“无限期搁置”。
楚风的警告,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巨大的、吸走了所有力道的棉花上。他所有的冷静分析,所有的危机预警,都被对方用“专业”和“程序”这两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轻而易举地化解、消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甚至连报告中的具体数据和模型,都懒得去深入探讨,只是用一种“你一个军人懂什么农业”的傲慢姿态,就将一切都否定了。
王大力站在楚风身后,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眼神中的凶光几乎要压抑不住。在他看来,跟这群油盐不进的官僚和老学究废话,远不如直接用枪托让他们学会如何“好好说话”。
但楚风却异常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表演。他知道,跟一群装睡的人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也最徒劳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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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变了策略。
“既然各位专家认为资料的理论价值大于实际价值,那么为了防止这些可能包含敏感信息的技术资料外泄,或者被敌对势力利用作为假情报来误导我们。”楚风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我需要对这些资料的潜在来源,进行一次安全背景审查。所以,请贵部提供一份名单,一份所有在农业系统任职、或曾经任职的、具备德国留学背景的专家、学者的完整人事档案。”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且完全在他“军工安全联合调查组组长”的职权范围之内。
那几位官员和老专家如蒙大赦。他们巴不得早点把这尊煞神送走,让他去档案室里跟那些故纸堆较劲。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那位司长立刻满口答应,脸上堆满了笑容,“我马上让档案室全力配合楚将军的工作!”
不到半小时,一摞摞堆积如山、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厚重档案,就被送到了楚风的车上。
返回七号楼的路上,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而七号楼的顶层密室里,灯光却亮如白昼。
楚风和刘三金两人,被那数百份厚厚的、发黄变脆的人事档案彻底淹没。每一份档案,都代表着一个知识分子的人生轨迹,充满了各种学术报告、职称评定和密密麻麻的履历。
刘三金看得头昏脑涨,忍不住抱怨道:“老板,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再说,这‘白虎’刚解决,‘青龙’的案子还没头绪,现在又冒出个‘黄泉’。这八岐大蛇,怎么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了!”
楚风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用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飞快地翻阅着手中的档案,他的眼睛像最高效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那些无用的信息,只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唯一的“异常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橘红转为深蓝,再变为彻底的墨黑。
就在刘三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找到了。”
楚风的声音,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划破了密室里的沉寂。
刘三金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凑到楚风身边。
楚风的手指,点在一份看起来比其他档案更薄、也更陈旧的卷宗上。
卷宗的封面上,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石明德。而在名字的下方,还有一个用括号括起来的、德文的名字:k schidt。
这份履历,堪称惊才绝艳。
石明德,出生于书香门第,年少时便展露出惊人的生物学天赋,后公派至德国留学,在柏林大学、慕尼黑大学等多家世界顶级的生物实验室深造,主攻植物病理学与遗传学,在多家权威学术期刊上,发表过多篇在当时看来极具前瞻性、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论文。
但履历的后半段,却急转直下,充满了各种“污点”。
回国后,他先后任职于国内几家最顶级的农业研究所,但都因为他提出的实验方案“过于激进,缺乏足够的人道主义考量和安全评估”,而被研究机构中止项目,并最终被解聘。
档案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冰冷的、用铅笔写下的记录:
“民国三十一年,因涉及‘思想问题’,接受内部调查后,不知所踪。”
一个被官方抹去了所有痕迹的、思想激进的、拥有最顶尖生物技术的“幽灵”。
楚风的直觉,如同一只最敏锐的猎犬,在闻到血腥味的瞬间,发出了最刺耳的咆哮。
这绝非巧合。
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那张发黄的档案封面上,将“石明德(k schidt)”这个名字,重重地、一笔一画地圈了起来。
墨迹透过纸背,如同一个狰狞的、刚刚被烙上的血色囚印。
一张针对这个“幽灵”的、无声的调查网,在这一刻,悄然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