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顶层,楚风的办公室。
那份来自林晚秋实验室的,确认了“枯萎之风”为生物武器的报告,还带着打印机油墨的微热,静静地躺在桌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散发着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气。
但这把能刺穿真相的剑,还未出鞘,另一场更直接、更惨烈的危机,已经如同失控的野火,烧到了山城的城门下。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刘三金甚至忘了敲门,他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胖脸上,此刻写满了汗水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老板!我们成了瞎子!”
他把一叠电报重重地拍在地图上,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变调。
“外围的几个县,地方上的官僚为了保住乌纱帽,全都瞒报、漏报!我们的线人传回来的情报,比那些逃难过来的农民知道的,还要晚上三天!”
“难民潮的规模,比我们估计的要大十倍不止!我们设在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冲垮了!现在,人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正一股脑地往山城这边涌!”
刘三金指着地图上那几个代表着哨卡的、已经被他用红笔划掉的标记,脸上是情报头子最不愿意见到的挫败。
“我们根本不知道,瘟疫到底蔓延到了哪里。我们只能被动地等着,等着难民把新的疫区消息带到我们面前。老板,我们是在跟瘟疫赛跑,可我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楚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前,看着上面那条由无数个细小箭头组成的、代表着难民潮的红色洪流,正势不可挡地逼近山城。
他知道,刘三金说得对。
在这场与看不见的死神进行的战争里,情报的滞后,就是最致命的毒药。官方的情报渠道,在这场由地方官僚的瞒报和封锁造成的“信息瘟疫”面前,已经彻底瘫痪。
他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能穿透所有官僚主义的壁垒,能无视所有行政区划的界限,能真正深入到每一个村庄、每一片田埂的眼睛。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焦灼的刘三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下达了一个让这位情报科长感到震惊的命令。
“准备一下,我要亲自见一个人。”
“见谁?”刘三金下意识地问。
“老韩。”
刘三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楚风:“老板!您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楚风打断了他:“有些事,军统办不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另一股力量,可以。
当天深夜,山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家位于偏僻巷弄里的、毫不起眼的茶馆,二楼的雅间里。
楚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没有带任何护卫。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但他一口未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是老韩。
他看到楚风亲自在这里等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这位“活阎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冒着暴露的风险,与自己见面。
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亲自来一趟。”老韩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楚风从怀里,拿出了那份林晚秋实验室的调查报告,推到了老韩面前。
“我需要你的帮助。”楚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不是作为军统,而是作为楚风,一个中国人。”
老韩拿起报告,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着。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愤怒。
“生物武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楚风将当前的困局——官方情报渠道的瘫痪,地方官员的瞒报,以及那股正在失控的难民潮,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老韩。
“我需要眼睛。”楚风直视着老韩的眼睛,“一双能看清这场瘟疫到底蔓延到何处的眼睛。而这双眼睛,只有你们有。”
老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明白楚风的意思。
他更清楚,楚风的请求,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需要动员所有扎根于西南乡野的地下交通站、农会成员、进步青年将这张为了革命事业而建立的秘密网络,为了另一个目标,全面激活。
这是一个巨大的、足以赌上无数同志生命的政治豪赌。
“我凭什么相信你?”老韩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楚风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张手写的清单,推了过去。
“事成之后,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指定的任何一个地方。”
清单上,写着一批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眼红的物资:一百支盘尼西林,十部最新式的德制军用电台,以及五万发美制冲锋枪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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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韩知道,楚风真正打动他的,不是这些物资。而是那份关于“生物武器”的报告,和那句“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请求。
这已经不是党派之争,这是关系到整个民族存亡的战争。
“成交。”
老韩站起身,向楚风伸出了手。
两只分属不同阵营,却为了同一个目标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一张无形的、由无数个最底层的“细胞”组成的庞大情报网络,被彻底激活。
一个在乡间挑着担子卖针线纽扣的货郎,在一个偏僻的村口,听到了关于邻村牛死光的传闻,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下一个村子里,那个向他买红线的接头人。
一个在镇上教书的小学教师,从他那些因为家里没了牛而被迫辍学的学生口中,统计出了受灾家庭的准确数字,并将这份名单,夹在了一本旧书里,交给了来镇上收书的“文化商人”。
一只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从那些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深山苗寨中飞起,它们的腿上,绑着写满了最真实疫情的细小纸卷。
无数条最原始、最不起眼的情报线,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聚成了奔腾的江河。
第四天清晨。
一张与官方报告截然不同的、由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组成的、触目惊心的疫情扩散图,被送到了楚风的办公桌上。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被瘟疫侵袭的村庄,一个正在破碎的家庭。
那片在官方地图上还是一片祥和的广袤土地,在这张来自民间的真实地图上,却已是千疮百孔,如同被地狱之火灼烧过的画布。
楚风看着这张血淋淋的地图,第一次,拥有了洞悉全局的、“上帝”般的视角。
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