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地下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任何一间审讯室都更要凝重,充满了高精度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嗡鸣。那是一种介于耳鸣和低吼之间的声音,持续不断,仿佛要将人的神经一寸寸地磨断。空气中混杂着化学试剂混合后散发出的、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冰冷、纯粹,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实验室的灯火二十四小时不熄,惨白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也让每一个人的脸,都显得格外苍白和疲惫。
林晚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两天,还是三天?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张一向素净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病态。她就像一台同样精密的、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德制机器,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为着眼前这唯一的目标而燃烧。
王大力冒着生命危险从疫区带回来的那个铅盒,就摆在她的面前。
里面那些承载着无数农民血泪的土壤、水源和作物样本,在经过初步的分离和提纯后,被小心翼翼地送入了一台拥有最高倍率的德制电子显微镜下。
所有被楚风以最高授权强行“请”来的农业部和卫生部专家,都被她按专业能力,分配到了不同的岗位上,开始了地狱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分析工作。那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自视甚高的老专家,在见识到林晚秋实验室里那些连他们都叫不出名字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德制设备后,脸上的傲慢与不屑,迅速转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丝的嫉妒。他们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在她这个“搞电台的黄毛丫头”手底下,干起了打下手的活。
林晚秋亲自坐镇在那台最核心的电子显微镜前,她的手指在复杂的操作面板上飞快地移动,精准而稳定,仿佛那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而是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越来越庞大,但初步的分析结果,却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困惑。病毒的某些特征,比如其蛋白质外壳的结构和rna的复制方式,与已知的任何一种稻瘟病或牛瘟病毒都对不上。它就像一个穿着各种熟悉零件、但组装起来却完全陌生的怪物。
“从目前的形态学分析来看,病毒的变异方向呈现出多种不相关的特征,这不符合自然界‘趋同进化’的规律。”一名年轻的助手看着电脑上的三维模型,眉头紧锁。
“会不会是多种病毒的复合感染?”另一名专家猜测。
这个猜测立刻被其他人否决,因为所有样本都呈现出高度的同源性。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那位挂着“首席顾问”胸牌、之前在农业部会议上对楚风冷嘲热讽的老专家,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凭“经验”说话的口吻断言:“依我看,这不过是一种罕见的、由极端环境催生出的自然变异罢了。老夫研究了一辈子植物病理学,这种看似奇怪的变异,在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出现过。不要自己吓自己,建议立刻上报,从‘传统防疫’入手,进行大面积物理隔离和药物喷洒。”
他的话,在过去,或许就是最终结论。但在这里,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没有理会那些纷杂的议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显微镜下那个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凭借着自己对现代工业技术和化学合成的直觉与敏感,她总觉得这个病毒的结构“过于完美”了。
那种近乎绝对的对称性,那种蛋白质链条折叠的精确角度,那种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的形态,完美得不像是大自然这个“随性”的造物主的手笔,更像是一件由顶级工匠在精密车床上打磨出来的、冰冷的工业艺术品。
一个大胆的、足以让在场所有生物学家都认为她疯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关掉了所有常规的病毒学比对程序。
“林林科长,你这是做什么?”一个助手结结巴巴地问。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光芒。她放弃了在生物学的范畴内兜圈子,大胆地采用了一种全新的分析方法——她将病毒的基因序列,当成了一段由智慧生命编写的代码。她要分析的,不再是它的生物活性,而是它的“冗余度”和“编码效率”。
这就像一群考古学家在研究一块出土的化石,而林晚秋却突然宣布,她要用语言学的方法,去分析这块石头上有没有符合语法逻辑的“句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病毒是生命,不是机器代码!”那位首席顾问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指着林晚秋的背影,对周围的人说,“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外行指导内行的后果!我要求立刻向楚将军报告,停止这种荒唐的、浪费宝贵时间的行为!”
周围的专家们也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晚秋是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林晚秋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主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基因数据流,和那台德制分析仪发出的一成不变的嗡鸣。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一次逻辑的飞跃上。这是一个工作量比之前大上百倍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她和她的几个核心助手,在仪器前不眠不休,将庞大的基因数据输入全新的分析模型,进行着地狱般枯燥的运算和比对。
几十个小时过去了,实验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凝滞,咖啡因和尼古丁已经无法再刺激众人麻木的神经。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无尽的数据和没有尽头的等待逼疯的时候。
主屏幕上,一条代表着基因编码效率的绿色曲线,在经过了上万次复杂的组合运算后,突然,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本该平滑无比的节点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绝对不该存在的、如同心电图上瞬间的室颤般的峰值波动!
这个波动,完全违反了自然进化随机、渐变的铁律!
“找到了。”
林晚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颤抖。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她的几个助手立刻围了上来,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小小的、却承载着亿万人生死的显示屏上。
屏幕上,是一片经过放大了数百万倍的、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中央,一个狰狞的、前所未见的病毒,正缓缓地蠕动着。它有着近乎完美的、如同工业造物般的对称结构,在其螺旋状的基因链条上,几处关键的蛋白质节点,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明显带有人工剪辑和嫁接痕迹的恐怖形态。
它不像是一个自然的产物。
更像是一个由顶级智慧,在实验室里用最精密的仪器,精心设计、拼接、创造出来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林科长,这这东西,怎么看着这么别扭?像像是用零件拼起来的。”一个助手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声说。
林晚秋缓缓地抬起头,她将那张被异常峰值标记出来的基因序列图谱,投射到实验室中央的主显示屏上,用激光笔指着其中几处被她用红色警示框标记出来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基因节点。
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响彻在死寂的实验室里,也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看这里,还有这里。这几段基因的剪切和拼接痕迹,其精确度,已经超越了自然进化的范畴。它们更像是被一把纳米级别的‘手术刀’,在特定的位置,强行嫁接上去的。”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质疑过她、此刻已经呆若木鸡的专家们,用一种宣布死刑判决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先生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场瘟疫。”
“这是一件由顶级智慧,在实验室里精心设计和制造出来的生物武器。”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流,瞬间吹遍了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了。
之前还满腹牢骚、认为她是异想天开的老专家们,此刻呆若木鸡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狰狞而完美的“人造魔鬼”,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羞愧。
这一刻,林晚秋用无可辩驳的技术实力,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真正确立了自己技术核心的绝对权威。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对着身旁一个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助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整理报告,立刻,送去老板的办公室。”
这份报告,将为楚风接下来的铁腕行动,提供最坚实的法理与道义基础。战争的形态,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