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金的办公室，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由故纸堆和尼古丁构建的、密不透风的“信息茧房”。鸿特晓说罔 首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旧纸张霉变和廉价烟草过度燃烧的酸腐气息。从各个部门调集来的、堆积如山的人事档案，已经将这间原本宽敞的办公室，挤占得只剩下几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
他和他的团队，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工作了超过两天两夜。
每一个人都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烟灰缸里。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沉默地、机械地、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那些发黄变脆的档案，然后将林晚秋提供的那份堪称“苛刻”的人物画像，像一个精准的模板，套在每一个可能的目标身上。
“姓名王志远，三十八岁，德国汉堡大学化学系毕业研究方向不符，下一个。”
“姓名孙国良，五十二岁，柏林大学生物学博士思想温和，无激进言论记录，下一个。”
“姓名”
初步的排查结果，令人绝望。
所有看起来“符合条件”的学者，在经过仔细的背景审查后，都在最关键的“研究方向”或“思想特征”上，被一一排除。他们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装满了白色石子的沙滩上，寻找一颗同样是白色的、但棱角略有不同的石子。
希望，在一次又一次的“下一个”中，被无情地消磨殆尽。团队的士气，也随着那堆积得越来越高的、被排除的档案，而变得越来越低落。
“头儿，这这简直是大海捞针。”一个年轻的队员终于忍不住，他揉着酸胀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山城里所有登记在册的、有德国留学背景的学者，我们几乎都过了一遍了。会不会会不会根本就没这个人？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我们的档案系统里？”
这个疑问，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种带着期盼和疲惫的目光，看向了那个站在地图前，已经一动不动抽了半包烟的、臃肿的身影。
刘三金没有回头。
他将手中的烟蒂狠狠地摁灭在早已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山城地图，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属于顶级猎犬的、固执而敏锐的光芒。
“不对。”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我们都搞错了方向。”
他转过身，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笑容。
“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魔鬼，是不会把‘我是魔鬼’这几个字写在脸上的。他会把自己所有的锋芒和棱角都收起来，伪装成一个最普通、最无害的人。”
“所以，”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被他们排除掉的“正常”档案，“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在这些‘干净’的档案里找。”
“传我的命令，”刘三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所有人，立刻改变调查方向。放弃所有‘符合条件’的档案。把所有被标记为‘档案不全’、‘履历中断’、‘有违纪记录’，甚至是‘永久封存’的卷宗，全都给我翻出来！”
“我要在那些被遗忘的、布满灰尘的垃圾堆里，把那个我们找不到的‘幽灵’，给我活活地刨出来！”
这个命令，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将调查的重心，转向了档案室里那些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深夜，就在所有人快要被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彻底淹没的时候。
一个负责整理军方内部审查旧档案的年轻队员，在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标记为“内部审查，永久封存”的生锈铁皮柜里，发现了一份异乎寻常的、薄薄的卷宗。
“头儿你来看这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刘三金快步走过去，接过那份档案。
档案袋的封皮已经泛黄变脆，上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石明德。
刘三金的心，猛地一跳。他颤抖着手，打开了这份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尘埃的卷宗。
里面只有几页薄薄的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完美地勾勒出了那个他们寻找了三天三夜的“魔鬼”的轮廓。
【姓名】：石明德（k schidt）
【籍贯】：湖南长沙，书香门第。
【教育背景】：年少时便展露出惊人的生物学天赋，后公派至德国柏林大学深造，主攻植物病理学与遗传学。
【学术成就】：在校期间，发表过多篇极具前瞻性的论文。其博士毕业论文《关于通过可控型植物病毒实现物种优胜劣汰的设想》，因其观点过于激进、缺乏人道主义考量，一度被校方拒绝通过。
【工作履历】：回国后，曾先后任职于国内数家顶级农业研究所。但其提出的所有实验方案，均因“风险不可控，有违基础伦理”而被中止，并最终被研究机构解聘。
这张履历，堪称惊才绝艳，又充满了离经叛道的疯狂。它与林晚秋之前做出的那份“黄泉”画像，几乎完美吻合！
而档案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字迹潦草的批注，像一个被仓促盖上的、决定了此人命运的黑色印章。
“民国三十一年，因涉及‘亲日思想’与‘反社会人格’问题，接受内部调查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让刘三金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在情报界，这四个字通常只意味着两种可能：叛逃，或者被秘密处决。对于一个拥有如此顶尖技术的“国宝级”人才，如果是后者，档案里绝不会如此语焉不详。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叛逃了。他带着满腹的才华与怨恨，投向了那个最能欣赏他这份“才华”的敌人。
刘三金拿着这份薄薄的档案，却感觉它比几百斤的黄金还要沉重。他知道，他找到了那条一直在黑暗中，冲着他们所有人狞笑的、真正的魔鬼。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档案室，冲向了七号楼的顶层。
他一脚踹开楚风办公室的门，将那份发黄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楚风的办公桌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嘶哑。
“老板”
“我我可能找到你的那个‘魔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