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萝拉晓税 首发
月亮被厚重湿润的云层吞了，江面上一丝星光都看不见。黑暗浓的像化不开的墨汁，把嘉陵江开阔死寂的水面，染成一片吸光的纯黑。江风呜咽，卷起冰冷刺骨的潮气，拍打沿岸废弃码头的狰狞轮廓，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一艘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小火轮，船舷挂了几张破渔网，像个从江底浮起的黑幽灵，关了所有灯。发动机用一种特殊改造过的低沉频率静默运转，悄无声息的从下游一处被茂密芦苇荡完美隐藏的废弃河口，滑进了龙王潭那广袤无垠，如同沉睡巨兽的水域。
掌舵的人正是黄泉，石明德。
他脸上没有半点紧张，反倒带着种艺术家登台前的病态兴奋跟沉静。他没走任何会被军统巡逻队注意的主航道，而是凭着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水文地图，用一种恐怖的记忆力，精准的操控着小火轮，沿着一条条被夜色水草完美隐藏，在地图上只表现为纤细蓝线的窄小支流，朝他沙盘里推演了上千次的，此生最完美作品的最终舞台，悄然靠近。
在他眼里，这片维系山城数百万人口粮生命的水域，不是江河，是一具躺在手术台上的巨大无知生命体的血管网。而他，就是那个手持致命针剂的主刀医生。
小火轮的船头轻轻的，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的拨开一人多高，散发着水生植物特有腐烂气的芦苇荡，最终像片落叶，悄无声息的停靠在林晚秋用纯粹科学逻辑精准预测出的那个毫不起眼的季节性溪流汇入点，石明德关了发动机。
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只剩下江风吹过芦苇时，那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山城那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星辰的灯火。
他没立刻动手。
严谨，是这科学的唯一神信徒刻在骨子里的最深刻本能。他从船舱取出一套用多层防水帆布包的严严实实的德国顶尖实验室定制的便携精密仪器。那银白色金属外壳在黑暗里泛着幽冷的光，跟周围的腐烂破败格格不入。
他熟练的打开仪器，把几根连着铂金探针的传感器，像祭司沉祭品入圣泉一样，缓缓的，带着一丝庄重的，沉进脚下冰冷浑浊的江水里。
仪器上，几个鸽血红色的微型显示屏亮起微光，一行行冰冷精准的数据开始以固定频率跳动刷新。
水流速度：每秒零点七三米。
湖水温度：十三点六摄氏度。
酸碱度ph值：七点二一，弱碱性
他像个要做诺贝尔奖级别实验的科学家，耐心的，一丝不苟的核对每个参数。当他确认，此刻所有环境数据，都跟他沙盘推演里那个能让病毒在最短时间内，以最高浓度最少损耗最精准抵达山城三个核心供水厂取水口的完美条件完全吻合时，那张总挂着病态微笑的脸，终于透出一抹因为看见完美公式被验证而产生的，极度的满足跟愉悦。
他满意的点头，像对自己说，也像对这片即将被他净化的土地说：“完美。一切都如同公式般精准，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弯下腰，从船舱里吃力的，像搬运神只圣骸一样，把几个用厚铅皮包裹的沉重无比的金属容器，一个一个搬到甲板上。
那容器造型很奇特，没有复杂开关或接口，只是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厚重铅壁跟多层橡胶密封圈，把内部那足以毁灭一个文明的魔鬼，跟这个肮脏喧嚣，充满了愚昧无知的凡间，彻底隔绝。
他把其中一个容器放甲板中央，然后用一把特制的，像某种古代刑具的扳手，咬合住容器顶部的阀门，缓缓的，带着一种开启潘多拉魔盒的仪式感，撬开了那同样沉重的盖子。
盖子开启的瞬间，没有惊天恶臭也没有致命毒气。
只有一股极微弱的，类似雨后青草跟金属混合的清冷气息，一闪即逝。
容器内部，没有复杂的起爆装置，没有滴答作响的定时器，更没有闪着危险红光的指示灯。
只有几个巨大的，用德制高强度石英玻璃造的，像某种异教祭祀器皿的玻璃巨樽，被固定在柔软但坚韧的缓冲材料中。
巨樽里盛满了某种略带荧光，像融化了的顶级琥珀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在朦胧的，被云层过滤了无数次的微弱月光下，散发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异致命的美感。它不像毒药，更像一瓶被精心调制的，承载着某种神圣力量的圣水，晶莹剔透，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这就是他毕生研究的杰作。
是他在吸收了枯萎之风的实战数据后，经过上千次失败和优化，最终创造出的，专门针对哺乳动物消化系统，完成了二次基因编辑跟定向变异的烈性病毒原液。
它的毒性，在水体中的稳定性，还有对特定温度酸碱度的适应性，都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艺术品般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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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一小瓶，就足以在四十八小时内，让一座拥挤着数百万愚昧灵魂的城市彻底瘫痪。让所有饮用了被污染水源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都在无尽的腹泻脱水中，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变成一具具干枯扭曲平等的尸骸。
这就是他为山城，为这个曾抛弃羞辱他的国家，准备的最后的收获祭。
他看着那几瓶在月光下散发妖异光芒的病毒原液，眼里流露出一种创造者对自己完美作品才有的，混杂着痴迷狂热跟病态的爱恋。
他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把其中一个最大的玻璃巨樽缓缓的捧了起来。那冰冷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感到一阵阵战栗的，像过电的快感。
他把那巨大的玻璃巨樽缓缓的举过头顶，对准了脚下那片通往城市心脏的平静黑暗的水面。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这瓶圣水融入江河，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暗流进入城市供水系统，再通过千家万户的水龙头流入每个人的茶杯米锅时的场景。
那将是一场何等盛大壮观又公平的净化仪式！！
他脸上带着如痴如醉的，像即将羽化飞升的神明般的笑容，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梦呓般的声音，轻声呢喃：
“那么，让净化，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