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汉铁路七号桥被炸毁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七号楼这潭早已因王大力的病情而波涛汹涌的死水,激起了更深沉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漩涡。
指挥室里,彻夜未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烟灰缸早已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草焦糊味和属于绝望的苦涩。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连接着广州与山城的铁路线,被楚风亲手画上了一个冰冷的、血红色的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批承载着王大力唯一生机的“冰山雪莲”,被死死地困在了南方,而通往这里的生命线,断了。
然而,“玄冥”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清晨,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城还笼罩在清冷湿润的晨雾中时,一部加密电台发出了尖锐急促的、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的长鸣。
一名负责通讯的年轻队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扯下耳机,脸上是比昨夜听到七号桥被炸时更加惊恐的、近乎扭曲的表情。
“老板!”他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撞开了指挥室的大门,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出事了!宝成铁路……宝成铁路秦岭段的十四号穿山隧道,塌了!”
“什么?!”刘三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他那庞大的身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宝成铁路,那是连接北方与西南的交通大动脉,是整个战时后方物资流转的生命线之一!其战略地位,甚至比粤汉铁路还要重要!
-
“怎么塌的?!”刘三金一把抢过电报,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电报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最深的冰窟。
就在半小时前,一声来源不明的、沉闷至极的巨响,从秦岭深处的山体内部传来。紧接着,那座长达数公里、被誉为“工程奇迹”的十四号穿山隧道,从最核心、最脆弱的结构点,发生了剧烈的、毁灭性的坍塌。
数万吨,乃至数十万吨的巨石与泥土,在一瞬间轰然垮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之手狠狠地捏碎。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打通的钢铁隧道,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彻底地、永恒地掩埋在了山体之中。
根据前线传回的初步勘探报告,想要重新清理并打通这条隧道,即便在设备和人力都充足的情况下,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北上的通道,断了。
刘三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整个大后方交通命脉的、教科书级别的绞杀战!
然而,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死神的镰刀,再次挥下。
中午时分。
又一份紧急密电被送了进来。
川陕公路上,一处位于悬崖峭壁之上、被誉为“川北咽喉”的盘山公路悬空桥梁,被不明身份者,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炸断了所有的核心支撑柱。
整座桥梁,连同桥上正在行驶的几辆军用卡车,在一声绝望的悲鸣中,如同被剪断了线的风筝,轰然坠入了数百米之下的万丈深谷,连一点回响都没有留下。
通往北方的最后一条陆路通道,也断了。
整个指挥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那“滴答、滴答”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声响。
刘三金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地图前的身影。
楚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另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将那两条通往北方的、同样重要的交通大动脉,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沉重的动作,一一划上了一个又一个血红色的叉。
可这场噩梦,还没有结束。
下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玄冥”的攻击会暂时告一段落时,长江上游,那条被誉为“黄金水道”的重要货运航道上,再次传来噩耗。
-
一艘满载着军用物资的运输船,在航行至一段江面极其狭窄的“三线峡”水道时,其螺旋桨被一枚安置在水下的、威力巨大的遥控水雷精准命中。失控的运输船在江面上疯狂打转,最终在一声巨响中,一头撞上了江边的暗礁,巨大的船体瞬间断成两截,将本就狭窄的江道,堵得严严实实。
南下的铁路、北上的公路、西进的水路……
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所有能与外界进行大规模物资交换的交通要道,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而精准的手,一一掐断。
山城重庆,这座在战火中苦苦支撑的战时首都,在这一刻,真正意义上地,变成了一座被彻底围困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消息被军统的最高层用铁腕手段强行压了下来,严禁任何报纸和电台进行报道。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城内的物资价格,尤其是那些需要从外地运来的药品、布匹和一些精密的工业零件,其价格已经开始出现不正常的、令人恐慌的疯涨。一股无形的、名为“匮乏”的阴影,开始悄然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七号楼的指挥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三金将这几次爆炸的地点,用几枚带着不祥气息的红色图钉,一一标记在了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上。
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鲜红的图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胖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老板,”他终于忍不住,指着地图,对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说,“这不对劲。”
“从军事破坏的角度来看,‘玄冥’选择的这些目标,都不是价值最高的。他避开了几座规模更大、战略意义更重要的铁路枢纽和跨江大桥,反而选择了一些虽然关键、但理论上更容易修复的次级目标。这就像是一个顶级的刺客,有机会一刀刺穿我们的心脏,却偏偏选择了在我们的四肢上划了几刀。”
楚风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光芒。
刘三金下意识地拿起一支笔,仿佛是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将地图上那几个代表着爆炸点的红色图钉,用线条连接了起来。
一条线,从南方的粤汉铁路七号桥,连接到北方的宝成铁路十四号隧道。
另一条线,从西边的川陕公路悬空桥,连接到东边的长江三线峡水道。
当这几条线在地图上被勾勒出来时,一个奇怪的、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开始在地图上显现。它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也没有任何战术上的意义,显得杂乱而无序。
刘三金看着自己画出的这个图形,更加困惑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沉默的背影:
“这……这他娘的到底像个什么东西?一个……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可这箭头指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啊……”
楚风缓缓地走上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由刘三金无意中勾勒出的、诡异的几何图形上。
他的瞳孔,在看清那个图形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只是用一种无人能懂的、如同将刀锋刻入骨髓般的眼神,将那个奇怪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图形,连同它所指向的、那片在地图上标注为“无人区”的空白,深深地、永恒地,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