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指挥室。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那股由烟草、冷掉的咖啡、汗水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当场窒息。
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从南方广州、北方西安、东方宜昌通往山城的三条、代表着最主要交通生命线的主动脉,都已被楚风用红色的铅笔,画上了一个又一个冰冷的、触目惊心的叉。
粤汉铁路、宝成铁路、川陕公路、长江水道
“玄冥”的攻击,如同一把最精准、最冷酷的外科手术刀,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山城与外界几乎所有的现代化联系。
那批承载着王大力唯一生机的“冰山雪莲”,被死死地困在了南方,仿佛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名为“死亡”的银河。
而隔离病房里,那条代表着王大力生命体征的曲线,还在一分一秒地、无情地向下滑落。
时间,是此刻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敌人。
“不行!”
一名负责情报汇总的年轻队员,狠狠地将一份电报拍在桌上,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挫败而嘶哑,“我们联系了航空委员会,也联系了美国志愿航空队。但是近一周整个西南地区都将是雷雨天气,能见度极低,强行起飞,无异于自杀。更何况,日军在得知我们的交通线被切断后,已经加大了在周边空域的巡逻频率。一架运输机,目标太明显了,一旦被击落,我们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空运,走不通。”
这个结论,像最后一盆冰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r幸。
刘三金,这位在山城地下世界里翻云覆雨、几乎无所不能的情报科长,此刻正颓然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他那庞大的身躯深深地陷了下去,像一座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肉山。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那份精明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源自一个情报头子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后的无力与自责。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老板。
他辜负了那份几乎等同于将兄弟性命交到他手上的信任。
指挥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秒针那单调的“滴答”声,像死神冰冷的脚步,一下一下,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刘三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地、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脚步沉重地,走到了墙边另一幅早已被灰尘覆盖的、更古老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描绘着古代西南商路的、早已泛黄的地图。
他伸出一根因为过度疲劳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那张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南方的、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路线。
“还还有一个办法。
刘三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也是最笨,最慢,最危险的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刘三金的手指,在那条曲折的线路上缓缓移动。
“让香港的人,想办法将‘雪莲’通过水路,送到广西的一个偏僻口岸。然后,换成我们能找到的、性能最好的卡车,沿着那些崎岖的、日本人根本看不上眼的省道土路,一路向北,进入贵州。”
“在车辆无法通行的地方,”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片地图上被标注为“无人区”的、巍峨险峻的秦岭山脉上,“我们就组织人力和马帮,用最原始的方式,翻山越岭,把它背回来。”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地图上那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路线。
缓慢、艰辛、充满了无数不可预测的危险。土匪、地方军阀、恶劣的自然环境这条路上,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至少需要七天,甚至十天以上的时间。
而王大力的生命,还能撑多久?
这已经不是一个计划了。
这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后,向命运发起的、一次最卑微、也最渺茫的祈求。
希望,仿佛就在那条需要用双脚去丈量的、遥远而崎岖的山路尽头,像一粒在狂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的火星。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份沉重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楚风,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走到那张古老的地图前,看着那条被刘三金用颤抖的手指画出的、象征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路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沮丧与绝望,反而,亮起了一簇微弱的、但却异常冰冷的火焰。
“我亲自去。”
楚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深水炸弹,在指挥室里轰然炸响!
,!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板!”刘三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失声叫道,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惊恐,“不行!绝对不行!这太危险了!‘玄冥’的目的,除了切断我们的补给,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把您逼出来!您亲自去护送,就等于一个活靶子,主动走到了敌人的枪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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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惶的刘三金,那张总是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脸上,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近乎残忍的冷笑。
“这正是我要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玄冥’喜欢在暗处当幽灵,喜欢用精准的计算,去摧毁我们现代化的、可预测的体系。他享受那种如同上帝般,操纵一切的感觉。”
楚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地图上,那条看起来最原始、最愚笨的古道上。
“但他算不到人心,也算不到在绝境中,用双脚走出来的路。他可以炸掉一座桥,一条铁轨,但他炸不掉一座山,更炸不掉一条由人力和马帮走出来的、充满了无数变数的古道。”
“要阻止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他那自以为安全的黑暗角落里,亲自走出来,用他自己的手,来截杀我。”
楚风抬起头,环视全场,那双已经燃烧起冰冷火焰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就把自己,当成一盏最亮的灯笼,走到他面前去。”
“我要用我自己做诱饵,逼这条喜欢躲在阴沟里的毒蛇,现出原形。”
“然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一场旨在拯救生命的运输任务,在这一刻,性质被彻底改变。
它变成了一场以楚风自己为赌注的、主动出击的、猎杀幽灵的陷阱。
指挥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刘三金看着老板眼中那股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疯狂与决绝,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劝说都是徒劳。
他只能看到,一场更宏大、更凶险的棋局,已经在那条崎岖而漫长的古道上,悄然展开。
棋局的一方,是那个藏在暗处,视破坏为艺术的幽灵。
而另一方,则是那个为了拯救兄弟,不惜将自己化为棋盘上最耀眼、也最致命的诱饵的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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