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顶层,楚风的办公室。
那张巨大的、描绘着古代西南商路的泛黄地图,依旧挂在墙上。那条由刘三金用颤抖的手指画出的、象征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曲折路线,像一条烙印,深深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楚风决定亲自护送“冰山雪莲”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七号楼这潭死水,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波澜。
“老板,我不同意!”刘三金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胖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与反对。他庞大的身躯堵在办公室门口,像一座不可撼动的肉山。
“您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吗?且不说那个像幽灵一样盯着我们的‘玄冥’,光是这条路上盘踞了多少年的土匪、那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还有那些见钱眼开的黑心商人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您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您这是把自己当成一块最肥的肉,主动送到了一群饿狼的嘴边!”
王大力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听到楚风的决定后,默默地从自己的装备库里,将他那两把最心爱的毛瑟c96手枪和一把削铁如泥的工兵铲,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态度很明确,老板去哪,他就去哪,就算是刀山火海。
楚风看着自己这两个最信任的兄弟,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他走到那张古老的地图前,目光在那条蜿蜒曲折的古道上缓缓移动。
“三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更要亲自去。因为这条路,才是唯一一条‘玄冥’无法用他那套现代化的、精密的计算来完全掌控的棋盘。”
“他可以炸掉一座桥,一条铁轨。但他炸不掉一座山,更炸不掉这条路上的人心。”
“但人心,比钢铁更难测。”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顶级棋手的决绝,“我需要保证,在这条路上,任何敢于伸爪子的人,他们的目的,都只能是冲着我楚风来,而不是冲着那批‘货’。我需要一把能扫清这条路上所有‘杂音’的扫帚。”
刘三金愣住了:“扫帚?老板,您的意思是”
“军统的刀,够快,够利,但它只能砍断那些看得见的枝干。”楚风缓缓转身,目光深邃如海,“但有些根,是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扎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泥泞的田埂里。我们的刀,砍不到。”
他看着刘三金,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有另一股力量,可以。”
刘三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瞬间明白了楚风的意思,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板您”
楚风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按下了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内线电话。
“晚秋,准备一下。启动我们和‘老韩’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渠道。”
电话那头,是林晚秋短暂的沉默,和一声压抑着震惊的、但却无比坚定的“是”。
当天深夜,山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潮湿的空气让这座城市的夜晚更添了几分阴冷。一家位于偏僻巷弄里的、毫不起眼的茶馆,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门前最后一盏灯笼。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楚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没有带任何护卫。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但他一口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如同鬼魅般的雨丝,和远处那片沉入黑暗的、巨大的城市轮廓。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普通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是老韩。
他看到楚风亲自在这里等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这位在军统内部杀伐决断、权势滔天的“活阎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冒着暴露的风险,与自己见面。
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说吧,什么事,值得你楚将军亲自来一趟。”老韩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天然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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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没有绕圈子。他将王大力的危机,将那个隐藏在暗处、代号为“玄冥”的第八使徒的存在,以及他即将亲自护送“救命药”穿越数千公里古道的疯狂计划,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老韩。
“我需要你们的力量。”楚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但那语气,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我的兄弟,命悬一线。而敌人,正在用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切断这座城市所有的生命线。我要走的那条路,危机四伏。我需要一双能真正看清那条路上每一个角落的‘眼睛’。你们的组织,在这条古道沿线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集镇,都有自己的根。我需要你们,帮我扫清这条路上所有的‘杂音’。我需要知道哪里有土匪,哪里有不听话的军阀,哪里有最安全的路。”
老韩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风。
,!
他没想到,这位不可一世的“活阎王”,会为了自己的兄弟,向他这个立场上的“敌人”,如此坦诚地求助。
他更没想到,日军的阴谋,已经险恶到了如此地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入侵,而是一场旨在从内部彻底绞杀这个国家的、全面的总体战。
“我凭什么相信你?”老韩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楚风是戴笠的鹰犬,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我帮你,就等于将我们潜伏多年的同志,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下交通线,全部暴露在你的枪口之下。这个风险,太大。”
楚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做出任何虚伪的承诺。
他只是将一张手写的清单,轻轻地推到了老韩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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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成之后,十部最新式的德制‘货船鸟’军用电台,外加相关的全部技术支持和后续零件供应,会出现在你指定的任何一个地方。”
老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筹码,太重了。
这批设备,对于在技术上一直处于绝对劣势,通讯基本靠“吼”的地下党来说,其价值,甚至超过了一个师的武器装备。它足以让整个西南情报网络的通讯能力,产生一次质的飞跃。
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但他知道,真正让他动摇的,并非这些设备。
而是楚风眼中那份为了拯救战友而不惜一切的决绝,以及那份超越了党派之见的、共同的民族大义。
“国难当头,我们可以是敌人,但我们不能不是中国人。”楚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老韩的心上。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在沙沙作响。
最终,老韩缓缓地站起身,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但却无比坚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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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
他向楚风伸出了手。
“这条路,我们的人,会为你扫干净。你只需要对付那个‘玄冥’。”
两只分属不同阵营,却为了同一个目标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没有军统,没有地下党。
只有两个为了一个垂死的兄弟,为了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国家,而决心与魔鬼一战的,中国人。
一场由国共两党最顶尖的情报人员联手执行的、史无前例的生命救援,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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