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知道我起了疑心,知道我要查安洁莉娜和那个旧案的关联。他们等不及了。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地冲击着他,每一次心跳,如果那颗破碎的器官还在跳动的话,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抽搐。呼吸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痛和更多液体上涌的窒息感。寒冷,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迅速侵蚀向躯干,与胸口的灼热形成可怕的对比。
好痛……
楚斩雨已经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祂撕开了伊万诺夫的衬衫,手指按压在伤口周围,伊万诺夫能感觉到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正在试图压迫止血,但温热的血仍然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陈国耀也挤到了前座,老人的脸色煞白,但眼神是职业性的锐利和冷静。他快速检查着伤口,声音急促,“贯穿伤?不……弹头可能留在里面了……心脏区域大血管……见鬼,出血量太大了……”
他们的对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伊万诺夫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夹击下,开始不可抑制地滑向黑暗的深渊。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死。还不能死。
信息……要把信息传出去……
如果我死了的话……就……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个名字……
对……我要死了……
所以……绝对…不是巧合……
你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沫,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他抬起右手,颤抖着,试图去抓楚斩雨的手臂,楚斩雨立刻握住他的手。“伊万诺夫!坚持住!千万别睡着,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千万别睡着,千万不要!救护车马上就到!醒醒啊!!别睡着!!”
伊万诺夫的手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楚斩雨的手腕上,虚虚地划拉着。不是写字,是示意,他的目光,涣散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急切,投向楚斩雨,又艰难地转向车窗外,检察院大楼的方向。
楚斩雨的蓝色眼眸死死盯着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祂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伊万诺夫满是血污的脸,落在他微微颤动的右手食指上,伊万诺夫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祂的手腕皮肤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用眼神拼命示意自己的左手——那只无力垂落、掌心向上的左手。
楚斩雨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落到那只沾满血迹的左手上。祂瞬间明白了更深的含义:伊万诺夫要传递的信息,极其致命,连祂这个军方人员都不能直接接收,他需要另一个更安全的接收者,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组长!”
“伊万诺夫!”
是藤原里奈的声音。还有其他调查员。
他们还没出发。
对了,阿梅莉要求更换任务搭档,可能耽搁了。他们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
伊万诺夫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冲过来的人影。他看到了藤原里奈苍白的、写满震惊的脸。
楚斩雨也看到了。
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窗外的人们大声喊道:“过来!快!”
藤原里奈没有丝毫迟疑,拉开车门,扑到伊万诺夫身边,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部一阵翻搅,但她死死压住了,她看到伊万诺夫胸口那个可怕的伤口,看到楚斩雨和陈国耀满手的血,看到伊万诺夫灰败的脸色和逐渐失焦的眼睛。
“组长……”她的声音在颤抖。
伊万诺夫看到了她,他涣散的目光,奇迹般地凝聚了一瞬,死死锁定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血沫不断涌出。
“救……救我……”
他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这是本能,也是掩护。
但他的左手,那只被身体略微遮挡住的左手,却用指尖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起来。
藤原里奈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脸和伤口吸引,本能地握住了他垂落的左手,想给他一点支撑或温暖,她的手心,贴住了他冰冷、沾满血污的手掌。
然后,她感觉到了。
细微的、颤抖的、却带着清晰意图的划动,在她的掌心里。
不是字母,不是单词,是笔画。是日语的假名写法。
缓慢,断续,准确。
【ス】(su)
【ザ】(za)
【ン】(n)
【ナ】(na)
【?】(间隔)
【ウ】(u)
【ィ】(i)
【ル】(ru)
【ソ】(so)
【ン】(n)
每一个假名的笔画,都像是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指尖的颤动彻底停止了。
藤原里奈的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她猛地抬头,看向伊万诺夫的脸。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她,但里面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那最后凝聚的一瞬神采,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终于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握住她手的力气,消失了。
手臂无力地垂下。
慢慢扩大的瞳孔盯着天空。
“不……组长!伊万诺夫!!求求你不要!不要这么对我!”藤原里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绝望,楚斩雨仍在进行着徒劳的压迫止血,陈国耀在急促地检查瞳孔、脉搏。
但一切都太晚了。
远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雨夜,但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掌心那微弱的划动结束的瞬间,停留在藤原里奈那双骤然紧缩、读懂了信息的瞳孔里。
苏珊娜……威尔逊…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
终于彻底拥抱了他。
所有的疼痛、寒冷、嘈杂。
都迅速远去。
在意识的最后残影里。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西伯利亚的冬夜,蜷在祖父的脚边,听着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听着老人低沉的声音讲述着关于标记、暗河和真相谎言的故事的小小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救护车的红灯在雨夜中疯狂旋转,将湿漉漉的地面、焦急的人脸、和那辆布满碎玻璃的越野车映照得一片猩红。
医护人员将伊万诺夫毫无生气的身体从车里移出,放到担架上,进行着徒劳的急救措施。强心针,电击,胸外按压……一切标准流程在心脏区域遭受如此毁灭性贯穿伤的情况下,显得苍白而绝望。
藤原里奈僵立在车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毫无知觉。她的左手掌心,那片被伊万诺夫用生命最后刻下名字的皮肤,仿佛在灼烧。那微弱的、颤抖的触感,烙印般清晰。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用日语假名写下的名字。一个伊万诺夫在濒死之际,宁可不用母语俄语、不用更通用的英语,也要用这种只有调查组中唯一的日本人,唯一他能确定和邪教有深仇大恨的人,用这种能立刻准确解读的方式,拼命传递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和眼前的谋杀有什么关系?
和摩根索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刺穿她因震惊和悲痛而近乎麻木的大脑。
或许是多年与黑暗打交道训练出的本能,或许是伊万诺夫以死相托的沉重,让她在极致的混乱中死死攥紧了拳头,将那名字和触感牢牢封存在记忆深处。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没有去看楚斩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最终停止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默默地为担架上的躯体盖上了白布,在猩红的急救灯光和冰冷的夜雨中。
楚斩雨站在几步之外,军装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上,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翻涌的、极度危险的暗流。
祂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调查员惊惶、悲痛、难以置信的脸,最后,极其短暂地,与藤原里奈的目光接触了一瞬。
陈国耀被扶着坐到了路边,老人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抱着他的旧皮包,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太快了……瞄准得太准了……专业狙击手……车里也有血迹飞溅分析点……”
检察院大楼的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警戒线。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越来越弥漫的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卡利尼琴科和阿梅莉也闻讯赶了回来。
藤原里奈看到卡利尼琴科脸色惨白如鬼,看着那覆盖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梅莉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恰当的震惊与哀伤,眉头紧蹙。
藤原里奈用余光观察着他们,观察着每一个人,内鬼就在他们中间。
伊万诺夫的死就是证明。而凶手,可能就在附近某栋高楼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
愤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开始在她冰冷的躯壳内积聚、升温,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伊万诺夫死了。
那个在尴尬相亲中埋头干饭、在电影院外挺身而出、在信任崩塌时选择扛起所有压力、在最后时刻将生命化作密码传递给她的男人,尽管也并不算是朋友,顶多算是熟悉一些的同事,猝不及防地死了。。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声再次响起,驶向法医中心,而不是医院。
藤原里奈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向楚斩雨,看向陈国耀,看向卡利尼琴科、阿梅莉,看向所有聚集在此、面色各异的调查组成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各位。”
所有人都看向她。
“伊万诺夫组长,在我们眼前被谋杀了 这意味着,我们调查的方向,已经触及了某些人最致命的秘密。他们害怕了,所以不惜在检察院门口,用这种方式杀人灭口,警告我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从现在起,这不是一起案件了。这是战争,对伊万诺夫组长的战争,对我们调查组每一个人的战争。”
“我,藤原里奈,在此立誓: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直到所有凶手——包括今晚扣动扳机的人,和幕后指使的人——全部付出代价。摩根索先生,为玛格丽特和艾米丽,为伊万诺夫组长,也为所有被这黑暗吞噬的人,如果那个人,某些人正在看着我,那就来吧,那就来啊,看看究竟是我先死?还是你先遭到灭亡,我就站在这里,来吧,来啊!杀死我!如果再不杀死我的话,你们都会遭到灭亡!因为我要为伊万诺夫组长报仇。”
卡利尼琴科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火焰。“算我一个!”他的声音嘶哑,“组长不能白死!”
其他人也纷纷低声应和,恐惧和悲痛正在被愤怒和决心取代。即使其中可能藏着毒蛇,但在这一刻,共同的敌人和同伴的血,暂时将他们捆绑在了一起。
阿梅莉也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加坚决。”
藤原里奈最后看了一眼伊万诺夫被带走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雨夜深处那一片模糊的城市光影。
“先处理现场,收集所有证据。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她下达了指令,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的角色,“卡利尼琴科,阿梅莉,你们按原计划,去找珍妮弗·科尔和安娜卡列尼娜·彼得罗娃,但加倍当心,可能有人会抢先灭口,楚斩雨少将,陈法医,别墅的勘查需要继续,但必须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保护。”她看向楚斩雨:“楚少将,关于现场狙击手的调查,以及组长之前可能正在追查的某个线索……”她意有所指。
楚斩雨微微颔首:
“我会处理。军方有资源追踪这类武器和人员,至于伊万诺夫组长未说完的话……”祂的目光深沉,“我会查清楚。”
藤原里奈知道,楚斩雨明白伊万诺夫最后那一刻的暗示,所以没有直接喊出意有所指的藤原里奈的名字,这就够了,分工迅速明确,在警察和鉴证人员接管现场后,调查组成员们带着沉重的步伐和燃烧的意志,各自散去,投入更加危险的黑夜。
藤原里奈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站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寒冷刺骨,身上披着霓虹灯的光彩,光不停地跳动,仿佛一颗颗糖果,远处传来歌舞和颂唱的声音:
“啊,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
“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人众在欢呼呐喊。”
“目望着我们的船从容返航,我们的船威严而且勇敢。”
“可是,心啊!心啊!心啊!”
“啊,殷红的血滴流泻。”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啊,船长!我的船长!起来吧,请听听这钟声。”
“起来——旌旗,为你招展——号角,为你长鸣。”
“为你,岸上挤满了人群——为你,无数花束、彩带、花环。”
“为你,熙攘的群众在呼唤,转动着多少殷切的脸。”
“这里,船长!亲爱的父亲!”
“你头颅下边是我的手臂!”
“这是甲板上的一场梦啊”
“你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我的船长不作回答,他的双唇惨白、寂静,我的父亲不能感觉我的手臂,他已没有脉搏、没有生命。”
“我们的船已安全抛锚碇泊,航行已完成,已告终。”
“胜利的船从险恶的旅途归来,我们寻求的已赢得手中。”
“欢呼,吧,海岸!轰鸣,吧,钟!”
“可是,我却轻轻行走着悲伤的步履,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