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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焊在礁石上(1)(1 / 1)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气息,安洁莉娜·摩根索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丧服,脸在无影灯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干净,甚至有些脆弱。她的皮肤曾经是粉润的,像个布满绒毛的蜜桃,可见长期精心保养、但却似乎因为丈夫的死亡,从而在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和晾在阳关下的葡萄一样但她的眼神并不涣散,也没有明显的泪痕。

伊万诺夫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空白的审讯记录,之前的两次问话,安吉莉娜的回答就跟经过精确计算的水流似的,平稳一致毫无破绽,主打一个和稀泥:问到对丈夫的行程是不太清楚的,问到那晚和朋友一起那只是只是普通聚会,女儿们最近似乎有些学业压力,但都很乖巧,她适度地流露出悲伤、困惑和疲惫,每一个表情和停顿都恰到好处,完美符合人们对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和女儿的寡妇的预期。

伊万诺夫的祖父,老伊万诺夫,曾经是个喜欢在冬日壁炉边啜饮伏特加、给孙子讲旧案的老刑警,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手指因为早年冻伤而关节粗大。“米沙。”他会眯起眼睛,烟斗在齿间轻轻磕碰,“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话不是天衣无缝而是说到连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但总有东西骗不了人,不是眼睛,不是声音,是节奏。真话有毛边,有喘气的空隙,有说到一半自己愣住想想的时候。谎话太光滑,像机器磨出来的冰面,走得快了是要摔死人的。”此刻,安洁莉娜的光滑就让伊万诺夫脚底发寒,而且几欲要摔倒在地,必须用力地用脚趾抠地面。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呻吟。安洁莉娜抬起头,目光与他接触,随即微微垂下,得体而疏离,第一次和藤原里奈相亲时,藤原也是这样的,想到这里,伊万诺夫拉开椅子坐下,铁制椅腿刮擦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摩根索夫人,好久不见,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开口惯常的低沉平稳,“我们找到了您女儿们在学校的兴趣小组记录。”安洁莉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看着伊万诺夫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卡利尼琴科在旧阅览室拍下的:蜡烛、银碗、那本皮面书,还有那张滴血手腕的特写,他没有放四个女孩围坐的照片。

安洁莉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伊万诺夫注意到,她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左手食指的指甲,轻轻掐进了右手拇指的指腹。一个非常细微的、自我控制的动作。

“我不太明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十个小时不曾好好睡下,“玛姬和艾米丽……她们喜欢看书,也跟我提过和同学一起研究神话故事。但这,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指向银碗里干涸的暗红。

“我们正在化验。”伊万诺夫没有正面回答,身体微微前倾,言语施加无形的压力,“夫人,您和您丈夫,对女儿们的课外活动了解多少?比如,她们是否接触过一些比较边缘的哲学或宗教思想?”

“威廉工作很忙,这样的男性要关照家庭并不容易。”安洁莉娜的回答迅速得像老修女在圣像下背诵过无数遍的圣经一样流畅,“但他很爱女儿们,周末会尽量陪她们,我更关注她们的学业和礼仪,圣塞西莉亚是一所好学校,我们信任学校的教育和管理。如果学校里有任何不适当的活动,校长应该负责。”

她把问题轻巧地推给了学校。

“我也是有孩子的男人,懂这一点,我家里那个还是个小毛孩,可没有女孩子乖巧,那么您本人呢?”伊万诺夫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您对神秘学、符号学,或者某些比较小众的信仰体系,有没有兴趣?”

安洁莉娜终于抬起眼,直视伊万诺夫,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漂亮。

“检察官先生,”她略感疲惫地说道,“我的丈夫和女儿刚刚以最可怕的方式离开了我。我现在坐在这里,回答您的问题,是因为我希望找到真相,但您的问题似乎离那个晚上发生在别墅里的事情越来越远,我是一位母亲和妻子,不是什么神秘学爱好者。”

她说得在情在理。

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遗孀,对调查方向偏离核心感到不解和厌倦,伊万诺夫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思考时就会有这样无意识的动作。

“好吧,那么是最后一个问题,夫人,案发那天晚上,您和您的朋友们在客厅聚会,根据您的说法,没有人离开过,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但是,别墅的隔音并没有好到完全隔绝二楼卧室的枪声——八声霰弹枪响。您真的,一点都没有听到吗?”

安洁莉娜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通风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嗡声,伊万诺夫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尤其是她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飘忽,“我那晚……可能喝了点酒。为了助眠,我平时会吃一点药,那晚心情不好,又多喝了两杯雪利酒。后来确实有些昏沉。至于枪声……”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和茫然的神色,“我真的没有印象。也许……也许是我睡得太沉了?或者,声音被什么挡住了?”

“桑拿室。”伊万诺夫冷不丁地说,“桑拿室那晚开着,温度很高,门如果没关严,蒸汽和热浪会涌出来,形成某种屏障,吸收和扭曲声音。”伊万诺夫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目光如锥,“是您开的桑拿室吗,夫人?”

“不是。”这次回答得很快随即,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也许是威廉?他有时候工作累了,会去蒸一下放松。但我那晚没注意。”伊万诺夫没有再追问。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感谢您的配合,夫人。您可以回去了。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您。”

安洁莉娜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在女调查员的陪同下离开了审讯室,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

伊万诺夫独自留在审讯室里,盯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昂贵的香水尾调,混合着审讯室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祖父的声音又在脑海深处响起,混着伏特加和旧烟草的气味:“米沙,看人不要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没说什么,真正的秘密在那些突然的空白,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所以从不多问一句的小事里。”

安洁莉娜绕开了桑拿室。

她在“听到枪声吗”这个问题上,制造了一个合理的、与酒精和药物有关的空白。

她对女儿兴趣小组的反应,是一种带着警惕的、保持距离的绕开。

而最让伊万诺夫在意的,是她脸上那三颗痣;在这次审讯时,伊万诺夫要求她素面朝天地地过来,之前几次见面,她妆容精致,那三颗痣被粉底巧妙地遮盖了。今天素颜,它们清晰地显现出来:额头正中心一颗,小而圆,颜色很淡;鼻尖一颗,稍微明显;下巴正中心一颗,与额头那颗几乎对称。

这三颗痣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印象在记忆边缘蠕动。

这位矿业巨头的妻子与安洁莉娜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她身材丰满,穿着即使在当前情况下也依旧讲究的深蓝色长裙,手指上戴着不止一枚戒指,其中一枚硕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悲伤是宛如戏剧性的色彩:红肿的眼睛,不时用绣花手帕按眼角,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

“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她一坐下就开始重复这句话,“可怜的安洁莉娜,可怜的威廉,还有那两个天使一样的孩子……上帝啊,为什么要让这种事发生?”

她的情绪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要是可以化作滔滔江流,审讯室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但伊万诺夫见过太多用泪水做武器的人,他等她的抽泣稍稍平复,才开始提问,问题与问安洁莉娜时大同小异,只是奥菲斯的回答充满了感性细节的铺陈。

“那晚的茶会?哦,我们就是想陪陪安洁莉娜,威廉最近好像特别忙,她有些孤单……我们聊了很多,孩子,慈善拍卖,最新的歌剧……艾希还带了她的新助手烤的小饼干,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甜了……”

她记得饼干的甜度,记得聊天的内容,唯独对时间节点和任何可能涉及核心事件的细节含糊其辞,伊万诺夫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面露冷色,在同样问到是否听到异常声响时,奥菲斯用手帕捂住嘴,眼睛瞪大:“枪声?我的天……没有,真的没有!我们聊得很投入,而且客厅放着音乐,一些轻柔的古典乐,安洁莉娜说这样有助于放松……也许音乐盖过了?”

又是一个解释。

真合理啊,“那你们音乐声还挺大的,连枪声都盖住了。”

伊万诺夫提到了“天使起源小组”和那些照片,奥菲斯的表现是纯粹茫然的震惊。

“这……这是什么?邪教吗?在学校里?玛姬和艾米丽?不……不可能!她们是好孩子,安洁莉娜把她们教得很好……这一定是误会,或者有人带坏了她们!”

伊万诺夫没有纠缠,他结束问话,礼貌地将这位依旧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夫人送走。

第三个是陈冠君。

她给伊万诺夫的感觉很复杂,作为陈廖艺的姑姑,她身上有深宅大院养出来历经世事的沉静,陈冠君穿着中式立领的深灰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绳子绾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对于问题,她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聚会是临时起意。”

“为了陪伴安洁莉娜。”

“没有听到异常声音。”

“对摩根索家的私事了解不多。”

“女儿们的兴趣?那是父母和学校应该关心的事。”

她就像一潭深水。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成了打水漂的小孩子,无论多大的石头扔进去,涟漪都会很快消失,水面恢复平静,你看不到底,而这已经是伊万诺夫能找到的最大的石头了,当陈冠君看到那些仪式照片时,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但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令人不安。”她只给了四个字的评价,然后就不再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伊万诺夫试图用陈廖艺的关系来施加一点微妙的压力。

“陈主席也很关心本案的进展。”

陈冠君抬起眼,目光与伊万诺夫接触。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却让伊万诺夫感到压力,仿佛他才是被审问的一方。

“廖艺是个尽责的公职人员。”她缓缓地说,字都咬很清晰,“我相信她会做好分内的事。至于我,只是一个失去朋友的普通妇人,所知有限,恐怕帮不上太多忙。”

滴水不漏。

三个女人,三种风格,却给伊万诺夫同一种感觉:她们坐在一张无形的、早已编织好的网后面。他看到的,只是她们允许他看到的部分。而她们真正守护的核心,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被层层合理的解释、恰当的情绪和沉默的壁垒保护着。

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伊万诺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单向玻璃外,检察官们正在低声讨论,记录员快速敲打着键盘,这一切井然有序,但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他站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台上,演着一场对手戏,而真正的观众和导演,都隐藏在黑暗的幕后。

在颅内复盘信息,他忽然想起了童年的一件事,那年伊万诺夫大概十岁,冬天很长,窗外是永恒的白和呼啸的风,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祖父坐在摇椅里,腿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相册,那不是家庭相册,里面贴着的都是旧案的现场照片、剪报和手写的笔记。祖父说等他死了,这书要么烧掉,要么留给有胆子看的孩子,小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又怕又好奇,蜷在祖父脚边的地毯上,听着老人用低沉的声音讲述那些褪色照片背后的故事,大多数故事都关于贪婪、愤怒、愚蠢导致的悲剧,但有一个案子,祖父讲得格外慢,语气也格外不同。

“这个案子……不一样。”祖父的手指拂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浴室,地上有粉笔画的人形,还有一滩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迹。

“看上去很简单。房表亲家里的女人,叫爱尔莎·布坎南,掐死了那家十几岁的小姑娘,程慕。动机?据她说,是那女孩偷了她的首饰,还嘲笑她,人证物证都都指向她,她自己最初不承认,疯了一样地说不是她干的,但是后来有人拜访她,最终她认了,不再做任何反抗。”

“但后来呢?”小伊万诺夫问,眼睛盯着照片,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在监狱里,开始说胡话。”祖父的眼睛眯起来,看着跳动的炉火:

“说那不是她的本意,是‘姐姐让她这么做的’,但她也没什么姐姐,再后来,她就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在牢房里上吊了,死的时候脸上很平常。”

但伊万诺夫当时注意到的,是她儿子脸上那三颗痣:额头、鼻尖、下巴,三点一线,非常醒目。

祖父合上了相册,把它锁回抽屉,“这个案子我一直没完全放下,总觉得底下还有东西,但是越往下调查越有阻力,后来,有人和我带话来和我说,老兄你要是还想活着,你还想家里的人活着就忘记这件事,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人也死了,就成了一个疙瘩,硌在心里。”他摸了摸孙子的头,“有时候这世上有些恶是没道理的,它不像杀人抢劫,为了财为了色。就像地底下的暗河,你看不见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它流过去的地方,生命会枯萎,人心会变得不像人心。”当时的伊万诺夫似懂非懂,只是被那个故事和小男孩脸上的痣弄得心里发毛。后来祖父去世,那本相册不知所踪,这个案子也渐渐沉入了记忆的底层。

直到今天,看到安洁莉娜脸上那三颗痣。

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只是巧合。痣长在哪里都有可能,祖父那个案子是几十年前,在地球的另一边。摩根索是政治人物的妻子,社交名媛,和那个监狱里自杀的穷女人的穷儿子能有什么关系?

但三颗痣的位置……太像了,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需要查证。立刻。

伊万诺夫快步走出审讯区,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思绪。他需要联系档案管理部门,调取祖父当年办理的那起爱尔莎·布坎南杀害程慕案”的全部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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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的司法档案系统和地球有部分联网,尤其是一些有特殊备注的旧案,他拿出通讯器,刚要拨号,忽然又停住。

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急于查证的热切,姜敏锡的报告明确指出,某些人使用的号码购买于检察院内部商店,信号最后出现在大楼里,任何非常规的、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查询,都有可能打草惊蛇,他不能通过常规渠道申请查阅,尤其是,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安洁莉娜——目前最重要的嫌疑人之一,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不在检察院常规系统内的渠道。

楚斩雨。

这个名字跳入脑海。军方,统战部,独立于司法系统之外,拥有更高的权限和更隐秘的通道。而且,楚斩雨表现出对眼球和超常事件的了解,或许对这类涉及古老邪教标记的案子也有兴趣。

他掐灭烟头,决定先去找楚斩雨和陈国耀。他们应该已经开始重新勘查别墅了。他可以在路上,找机会单独和楚斩雨提这件事,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前往地下车库

“一个年轻调查员从拐角跑过来,脸色有些紧张,“组长,楚斩雨少将和陈法医那边已经出发去别墅了。他们问您是否还按计划过去?”

“去。”伊万诺夫点头,“我马上来。”

他压下心头关于痣和旧案的纷乱思绪,快步走向电梯,眼下别墅的实地勘查同样至关重要,也许在那里,能发现被遗漏的、直接指向仪式或凶手的证据。至于安洁莉娜和那个旧案的关联,可以稍后再查。

电梯下行时,金属箱体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般的墙壁映出他疲惫而紧绷的脸。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想起藤原里奈那句“您也要多保重”。

保重?在这旋涡中心,保重是一种奢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彻底吞没之前,把尽可能多的碎片拼凑起来,留给后来的人。

检察院中的就职人员原本不具备审判他人,审讯他人的权力,是人们因为信任公共,所以把审判的力量交给固定的机构——检察院及其治安局,每次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伊万诺夫就会扪心自问:该做到的事,我做了吗?该做完美的事,我最好了吗?有没有尽善尽美,没有涉及的领域,我又没有主动去了解,工作被人们指点,完全是他人的责任吗?他还有太多疑问,太多未竟之事。至少,他得弄明白,安洁莉娜脸上那三颗痣,究竟是一个可怕的巧合,还是通往更黑暗真相的一把钥匙。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滑开,机油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灯光有些昏暗,几辆公务车停在指定位置,他看到军部代表的那种不起眼的深色军用越野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昏暗中是两点暗红。

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他没有注意到,在车库上方通风管道的阴影缝隙里,一个微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红色光点,随着他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角度。

也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一辆早已停在那里、落满灰尘的旧车后,隐约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

他的思绪还在安洁莉娜的痣、祖父的旧案、以及即将开始的别墅勘查之间穿梭。

他走向那辆越野车。

去叫来了车的楚斩雨降下车窗,露出半张平静的脸,人工导航已经开启

“伊万诺夫组长,可以出发了。”

“好。”

伊万诺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国耀坐在后座,已经抱着他的旧皮包,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在打瞌睡。

车子平稳地驶出检察院地下车库,汇入夜间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细长的水痕,将外面的灯火拉长、扭曲,变成流动的光之河流。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沉默了几分钟,整理着措辞,然后,他转过头,对楚斩雨低声说:

“楚少将,有件事,想私下拜托您。可能需要动用您那边的资源,查一个旧案……”

他的话还没说完,首先听到极其尖锐的、仿佛空气被硬生生撕裂的呼啸,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才是砰的一声闷响——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枪响,更像是厚重的书本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他左侧的车窗玻璃,在声音到达之前,就已经炸开了。

不是裂成蛛网,而是像一个被无形巨拳击中的冰面,瞬间迸溅成无数晶莹的、边缘锋利的碎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仿佛炸开了一团短暂而残酷的钻石星尘。

有什么东西,灼热、坚硬、带着撕裂一切的动能,穿透了这片碎晶之雨,狠狠撞进了他的左胸,时间在那一刻慢了下来,在巨大的冲击和剧痛来临的瞬间,会被拉长,也会被压扁,他看到了飞溅的玻璃碎片在空气中旋转,每一片都映出车内扭曲的光影,映出楚斩雨骤然转过来的、写满惊愕的侧脸,映出后座陈国耀猛地惊醒、瞪大的眼睛。

他感觉到一股蛮横到无法形容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地钉在了椅背上,是钉,是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桩,被巨人抡起锤子,砸进了他的身体。

疼痛并没有立刻袭来。先是一种极度的、冰冷的麻木,从撞击点瞬间扩散到半个胸膛,然后才是滚烫的、爆炸般的剧痛,如同在他体内引爆了一枚微型的炸弹。

肺腑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搅碎、然后用力挤压。所有的空气都被从胸腔里暴力驱逐出去,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可怕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的甜腥味,涌上喉咙,溢出口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灰色的衬衫左胸位置,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迅速扩大的湿,是缓慢地、沉重地洇开,像一朵在布料上瞬间绽放的、绝望的墨色花。

“伊万诺夫先生!”楚斩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撕裂了时间凝滞的薄膜。

车子猛地刹住,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失去控制地打横。

伊万诺夫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这牵动带来了另一阵足以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视野开始晃动、模糊。车外的霓虹灯光拉长成一条条斑斓的、抖动的色带。

雨声、轮胎摩擦声、楚斩雨的吼声、陈国耀的惊呼……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的、无意义的嗡鸣。

中枪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逐渐涣散的意识表层。左胸。心脏的位置。

有人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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