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用等电报传到藤田进的指挥部。
当永安镇内骤然爆发的那阵密集到令人心悸的枪炮声响起时。
藤田进明白,自己上当了。
他扶着观察所的边缘,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那枪声……哪里是什么“弹药不足”、“抵抗微弱”?
那分明是蓄谋已久、火力全开的伏击。
是无数挺机枪、成百上千支步枪同时开火的死亡交响。
其猛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前两日正面阵地战最激烈的时候。
“八嘎!八嘎呀路!!”
藤田进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耻辱!愤怒!
还有一丝被彻底愚弄后的羞怒。
他又一次,被顾沉舟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示敌以弱”,什么“弹药匮乏”,全是假的。
那个狡猾的支那将领,用精湛的演技和精心布置的假象,把他最精锐的一个大队,像诱骗傻子一样,骗进了永安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屠宰场。
听着镇内那几乎连成一片、其中还夹杂着帝国士兵隐约惨嚎的激烈交火声,藤田进不用看报告也知道,渡边大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师团长阁下!渡边少佐急电!”
参谋官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里拿着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颤抖,“他们……他们遭遇支那军主力预设埋伏!被火力分割,伤亡惨重,请求紧急增援和炮火覆盖!”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藤田进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一个齐装满员的精锐步兵大队,近千人啊!
这才进去多久?
“师团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旁边的参谋长焦急地问道,“是否立刻命令部队撤出镇子?还是调集兵力,强行增援渡边大队?”
撤出?
藤田进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他否决了。
不能撤!
现在撤,不仅渡边大队肯定会被镇内的支那军一点点蚕食殆尽,而且荣誉第一师必然会趁势反击,重新夺回甚至巩固外围阵地。
到那时,几天的血战,巨大的伤亡,全都白费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他的部队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而对方则士气如虹。
更重要的是,冈村宁次司令官只给了三天时间。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没有时间再重头开始!
“不!”
藤田进猛地抬起头,眼里面不再有犹豫和谨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和狠厉,“我们不能撤!也撤不起了!”
他一向以冷静谨慎着称,但此刻,顾沉舟接连的戏耍和战场上的巨大挫折,终于将他的理智逼到了悬崖边。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永安镇,仿佛要将它生吞活剥。
“顾沉舟想把我们放进去,关起门来打。好!很好!”
藤田进的声音冰冷,“那我们就如他所愿!把整个师团主力,全都压进去!”
“命令!”
他转身,对着指挥部所有军官,一字一顿,如同赌徒押上最后筹码,“炮兵联队,不必节省,打光所有剩余的炮弹!覆盖永安镇中心及周边区域!为步兵开路!”
“命令!第三师团所有尚未投入战斗的步兵联队、大队,以最大兵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向永安镇发起总攻!不计代价,突破支那军外围阻击,杀进镇内!”
“我们的目标变了!”
藤田进挥舞着手臂,神情近乎狰狞,“不再是占领阵地,而是与镇内的渡边大队残部汇合,然后,从内到外,从外到内,对镇内的支那守军,进行反包围,彻底绞杀他们!”
“顾沉舟想用镇子当熔炉烧我们?那我就把整个炉子都塞满柴火,看看到底是谁先被烧成灰烬!”
“嗨依!”指挥部里的军官们被师团长这前所未有的疯狂气势所慑,齐声应命。
他们也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很快,日军炮兵阵地上,剩余的所有炮弹,如同不要钱般被倾泻出去,带着日军最后的疯狂和藤田进的滔天怒意,砸向永安镇。
炮击过后,比之前渡边大队规模庞大数倍的日军主力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多个方向,嚎叫着冲向永安镇。
他们不再讲究战术队形,只是疯狂地冲锋,试图用绝对的数量,冲垮守军的外围防线,涌进镇内。
一时间,永安镇外围枪炮声再次震天动地,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
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当外面传来比之前猛烈十倍、覆盖范围更广的炮击声时,顾沉舟正在听取前线各分队关于分割围歼渡边大队残部的进展报告。
炮声让指挥部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顾沉舟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峻笑容。
“藤田进……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梭哈了。”他低声自语。
方志行脸色凝重地跑过来:“师座!侦察哨报告,日军动用全部剩余炮火覆盖镇中心及周边,同时,发现大量日军主力部队正从多个方向向我外围防线猛攻!看架势,是要不计代价全军压上,冲进镇子来!”
周卫国也急声道:“师座,渡边大队还有部分残敌在负隅顽抗,未被完全肃清。如果这时候让鬼子大部队冲进来,内外夹击,我们很可能被反包围在镇子里,情况会非常危险!是否命令部队,先集中力量肃清镇内残敌,或者……适当收缩防御?”
“收缩?不。”
顾沉舟断然摇头,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藤田进想用蛮力破局,想反包围我们?那我们就跟他比比,在这永安镇的大街小巷里,谁更能运动,谁更擅长分割!”
他早已料到藤田进在受挫后可能狗急跳墙。
当整个第九战区将“天炉战法”的炉胆定在永安时,他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就做好了成为那块最烫、最硬、也要承受最猛烈灼烧的炉底的准备。
“命令!”顾沉舟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仿佛外面震天的炮火和喊杀声只是背景音乐。
“镇内各围歼分队,加快清剿速度,务必在鬼子大部队突入核心区域前,彻底解决渡边大队残部。解决后,部队不必固守原处,立刻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向镇子西、南区域预定的‘机动待机区’转移隐蔽!”
“外围防线部队,给老子顶住,但不要死顶!按原定巷战预案,层层阻击,节节后退,利用街垒房屋逐层消耗日军,并将日军主力,有意识地往镇子东、北方向几条主要街道和复杂巷区引!让他们进来,但要让他们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进来,把他们的队形拉长,扯散!”
“最后,”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通知一团、二团、四团预备队,以及师部侦察营、风骑连,全部进入一级战备!你们作为总预备队,现在到了你们发挥机动威力的时候了!”
“等鬼子大部队被我们引导着,钻进镇子东、北的街巷后,你们的任务就是从镇子西、南的‘机动待机区’突然杀出!沿着我们事先摸清的小路、夹墙、甚至房顶通道,快速运动!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从侧翼、从后方,将这条‘长蛇’切成一截一截!”
田家义、赵栓柱等人领命,大声应是。
顿了一会儿,顾沉舟眼中寒光闪烁,最后强调:
“鬼子不是想反包围我们吗?那我们就运动起来,在这座我们熟悉的迷宫里,利用速度和小股兵力优势,对进来的鬼子大部队,实施反分割,反包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左右难以支援!把他们的优势兵力,变成分散在迷宫里的、一块块等着被我们吃掉的肥肉!”
“记住我们的优势:地形熟,单位小,机动快,战术活!鬼子的优势:兵力多,火力重,但在这里——施展不开,行动迟缓!”
“我们要把永安镇的每一条巷子,都变成鬼子的流血之路!把每一栋房屋,都变成鬼子的葬身之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还在为即将肃清残敌而兴奋的战士们,立刻按照新的指令行动起来。
清剿残敌的加快速度。
外围防线的部队,在给予日军重大杀伤后,开始放弃一些街垒,向着镇内更深处撤退,但那撤退的路线和节奏,却隐隐带着引导的意味。
而分散在镇子西、南区域休整和作为预备队的精锐力量,则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定出击位置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