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藤田进站在临时设立的镇外前沿指挥所里,脸色阴沉。
望远镜里,镇内多处升腾着火光和浓烟,枪声爆炸声依然激烈,但他寄予厚望的火焰喷射器战术,并未带来摧枯拉朽的效果。
参谋官刚刚呈上的伤亡报告让他脸色十分难看。
短短几个小时的巷战,各部队上报的损失累计已近两千人。
其中不少是宝贵的喷火兵、机枪手和基层军官。
而战线的推进,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
支那军放弃了固守,变成了无数滑不留手的泥鳅,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神出鬼没,让帝国勇士的鲜血白白流淌在每一处转角、每一扇窗口。
“八嘎……顾沉舟……你究竟有多少花样?”藤田进放下望远镜,声音既疲惫又压抑。
他意识到,常规的战术,哪怕是喷火器这样的利器,在这座被支那军完全掌控的城镇迷宫里,似乎都难以快速奏效。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每拖延一分钟,距离冈村宁次司令官的最后期限就近一分钟,距离可能的战区支那军合围也更近一分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用更极端、更有效的手段,迅速打破僵局!
藤田进又想动用特种弹了。
之前在河岸阵地使用效果不佳,是因为对方有防备,且野外风大稀释快。
但这次不同!
这是在狭窄、相对封闭的街巷环境。
毒气不易扩散,可以长时间滞留,杀伤效果会成倍增加。
支那军经过连番血战,防毒面具必然损耗严重,补给困难,绝对无法全员配备。
“命令……”藤田进转过身,对侍立一旁、负责特种作战的参谋低声道,“秘密调运一批‘黄剂’和‘红筒’至前线。选择几个关键节点,比如镇中心十字路口、通往祠堂指挥部的主要街道……在下次炮火准备或步兵突击前,秘密施放!”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注意隐蔽,速战速决。施放后,佩戴防毒面具的突击队立刻跟上,趁支那军混乱,一举突破!”
“师团长阁下,使用特种弹,是否需要向军部……”参谋有些犹豫。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藤田进打断他,挥了挥手,“事后我会向军部解释。执行命令!为了胜利,为了帝国,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嗨依!”参谋不敢再言,低头领命而去。
……
永安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顾沉舟刚刚听完各部队转为运动战后的初步情况汇报,虽然压力依旧巨大,但至少遏制住了日军借助喷火器的快速推进势头,防线暂时稳住了。
他正与方志行、周卫国商讨下一步如何利用夜色,组织几次更有力的反击,进一步消耗日军。
突然,指挥部顶板传来一阵沉闷的、不同于寻常炮弹爆炸的闷响,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如同液体喷洒的“嗤嗤”声。
“什么声音?”顾沉舟警觉地抬头。
几乎同时,通往地面的观察哨电话凄厉地响了起来,哨兵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痛苦:
“报告……报告师座!镇子东面十字路口……还有北街那边……天上……天上落下奇怪的炮弹,炸开后是黄绿色的烟。还有……还有鬼子从墙角扔出来一些圆筒,冒着红烟……味道……味道很刺鼻!眼睛好辣!喉咙像烧着了一样!咳咳咳……”
毒气弹!
顾沉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终于还是发生了。
藤田进这个老鬼子,在正面进攻受挫后,果然祭出了这丧尽天良的一招。
而且选择了巷战环境这种最恶毒的使用方式。
“是鬼子的毒气!糜烂性的和催泪的!”
周卫国脸色大变,“命令所有部队,立刻佩戴防毒面具!没有面具的,用湿毛巾、肥皂水捂住口鼻!快!”
命令迅速传达,但顾沉舟和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命令的效力恐怕有限。
荣誉第一师的防毒面具,本就不多。
开战前储备和缴获的,经过河岸阵地使用、损耗、以及部分配发给平安坡阵地后,留在永安镇内的,满打满算不足五百具。
而此刻镇内作战的部队,加上指挥部、后勤人员,总数超过三千人!
“师座!防毒面具根本不够分!”
方志行急得眼睛都红了,“很多连队只有几具,都是给机枪手和观察哨用的!大部分弟兄……大部分弟兄都没有啊!”
电话里,前线各处的报告也陆续传来,无一例外带着混乱和惨痛:
“咳咳……报告!三连阵地遭遇黄烟……好多弟兄没面具,眼睛睁不开,皮肤火辣辣的起泡……咳咳……顶不住了!”
“鬼子戴着面具冲上来了!”
“我们排只有两具面具……”
恐惧伴随着那看不见的致命烟雾,在狭窄的街巷中迅速蔓延。
没有防护的士兵在毒雾中痛苦地咳嗽、呕吐、皮肤溃烂,战斗力急剧下降。
一些新兵和伤员产生了恐慌,防线出现了动摇和混乱。
日军戴着防毒面具的突击队,则趁机向前推进,企图撕开缺口。
情况万分危急!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指挥官的丝毫慌乱,都会导致全盘崩溃。
毒气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因此产生的恐慌和溃退。
“方参谋长!”
顾沉舟厉声道,“立刻通过所有能用的渠道,通知镇内所有尚未撤离、或不愿离开的乡亲!告诉他们鬼子放了毒气,让他们立刻用湿毛巾、浸了肥皂水或碱水的布,甚至……用尿湿的布,多层捂住口鼻!尽量待在屋内,关闭门窗,用湿布堵住缝隙!这是救命的土办法!”
“是!”方志行立刻去办。
“卫国!”顾沉舟转向周卫国,抿了抿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光靠防守和躲避是不行的,毒气在巷子里散得慢,鬼子自己推进也会受影响,他们的队形不可能像平时那样严密!”
他猛地一拍桌子:“命令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尤其是配备了防毒面具或做了简易防护的突击队、敢死队!不要等死,不要后退!”
“趁着毒烟尚未完全消散,鬼子以为我们已崩溃、队形可能松懈的时候……”
“给老子反向冲锋!”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反向冲锋?在毒气弥漫、自身防护严重不足的情况下?
“没错!反向冲锋!”顾沉舟语气斩钉截铁,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目标不是占领阵地,而是打乱鬼子的进攻节奏和队形,专挑鬼子戴面具行动不便、视线受阻的弱点!”
“以班排为单位,小股多路,从毒烟相对稀薄的方向,或者利用房屋遮蔽,突然杀出去!用手榴弹开路,用刺刀、用一切近战武器,跟鬼子搅在一起,打乱他们!让他们没法从容推进!”
“记住,冲出去就不要回头!要么把面前的鬼子打垮,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我们要用决死的反击,告诉小鬼子,毒气吓不倒中国军人!想要永安,就拿十倍的血来换!”
顾沉舟的命令,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带着悲壮与决绝,传达到了各个仍在毒雾中苦熬、死战不退的部队。
很快,在永安镇几条被黄绿色或淡红色烟雾笼罩的街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一些脸上蒙着湿漉漉、颜色可疑布条的中国士兵,眼睛被刺激得通红流泪,咳嗽着,却如同受伤的猛虎般,从燃烧的废墟后、从半塌的院墙边、甚至从烟雾本身之中,怒吼着冲了出来!
他们不再坚守待毙,而是主动扑向了正在谨慎推进的日军!
“弟兄们!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死去的弟兄!杀啊!”
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日军队伍,爆炸在狭窄的街道里激起更浓的烟尘。
紧接着,刺刀见红,血肉横飞。
突如其来的反向冲锋,完全出乎日军预料。
他们戴着笨重的防毒面具,视线和听力受限,队形在毒烟中本就有些松散。
此刻遭遇如此悍不畏死的近距离搏杀,顿时陷入了混乱。
许多日军士兵来不及摘下碍事的面具格斗,便被刺刀捅穿或被手榴弹炸倒。
中国士兵则利用简易防护和拼死一搏的气势,在局部形成了短暂的压制。
虽然不断有人因毒气加剧或中弹倒下,但他们的冲锋,硬生生将好几股日军的突击势头打了回去,甚至夺回了一小段街道或院落。
更重要的是,这次决死反冲锋,极大地提振了守军的士气,稳住了濒临崩溃的防线。
它告诉所有人,毒气固然可怕,但中国军人的血性更烈!
藤田进通过望远镜,隐约看到了镇内某些区域突然爆发的更激烈混战,以及日军部队出现的后退和混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在毒气攻击下,支那军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发起了如此疯狂的反扑。
“八嘎……这些支那人……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藤田进握着望远镜的手,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微微颤抖起来。
毒气,这本该是决定胜负的杀手锏,似乎……也未能彻底击垮那个可怕的对手和他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