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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光阴,在湘北初冬凛冽的空气中,仿佛被硝烟和血腥延缓了流速,又好似被战后百废待兴的匆忙催促着,矛盾地流淌过去。
顾沉舟身上的伤口大多已收口结痂,最深的那道在左肋,是被弹片刮开又经火焰灼烧过的,愈合得很慢,动作稍大仍会隐隐作痛。
但他已经不再需要人搀扶,可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处理一些紧急军务了。
第一次长沙会战的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见攻略长沙受阻,两翼迂回兵团,赣北第106、101师团,鄂南第33师团均被中国军队顽强阻击,不得寸进,而突入湘北的第三、第六师团等部又在永安、捞刀河一线遭遇惨重损失,后路亦有被薛岳指挥的第九战区主力合围的危险,不得不于数日前下令全线撤退。
被拖在永安城下、早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残部,接到撤退命令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脱离了接触,在追击部队的追击下,仓皇北撤至新墙河以北。
曾经不可一世的“钢军”第六师团和善战的第三师团,此番南下,非但未能实现攻占长沙的战略目标,反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其骄横气焰遭受了开战以来罕见的沉重打击。
薛岳指挥的第九战区各部趁势收复失地,稳住了湘北战线。
全国舆论为之振奋,“天炉战法”与“永安血战”之名,通过电波和报纸,传遍大江南北,极大地鼓舞了抗战军民的士气。
而其中,作为“炉胆”、承受了最猛烈灼烧的荣誉第一师,更是被推到了聚光灯下,声名再次大振,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部队,如今在全国,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这英雄的称号,这成名的代价,是用难以想象的鲜血和牺牲换来的。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临时设在长沙郊外一处农庄的荣誉第一师新驻地。
这里远离了前线刺鼻的硝烟味,空气中弥漫着乡村特有的草木灰和炊烟气息,间或夹杂着伤兵营传来的淡淡药水味。
顾沉舟的临时师部设在一间相对宽敞的堂屋里。他坐在一张旧方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统计名册和报告。
方志行的伤主要在肺部,还需要静养,此刻不在。周卫国手臂打着石膏,坐在一旁。原副参谋长已在永安牺牲,新补充过来的代理副参谋长程义和几个参谋官肃立着,气氛有些凝重。
“念吧。”顾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义拿起最上面一份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师座,经过半月来的收拢、清查、甄别,我师现有人员,已基本统计完毕。”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念了下去:“全师……现有总员额,五千零三十七人。”
五千零三十七人。
闻言,顾沉舟心狠狠的一颤。他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曾经,荣誉第一师离开重庆时,是齐装满员、兵强马壮的两万五千虎贲。
如今却只剩下五千人,刚刚够个零头!
“其中,”程义的声音低沉下去,“隶属师部、各旅团部直属之医护、工兵、通讯、辎重、炊事等后勤辅助兵员,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八人。”
也就是说,真正的战斗兵员,只剩下三千七百六十九人。
“而且,这三千七百余战斗兵员中,”程义补充道,语气更加艰涩,“经军医处核实,身上带伤者,三千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需较长时间治疗恢复,短期内无法归队的有四百余人,余者多为轻伤,正在康复中。”
几乎是人人带伤,何其惨烈。
顾沉舟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支从重庆出发时,军容鼎盛、旌旗猎猎的两万五千精锐,与眼前这份冰冷的统计名册,形成了残酷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从榔梨,到浏阳河,再到永安……十几天的血战,荣誉第一师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承受着日军两个甲种师团反复的锻打、焚烧、淬炼。
即便这第3师团和第6师团在经历了新墙河和汩罗江两道防线的血战之后不是全盛时期的实力,但是也强的十分可怕。
恐怕只有军级别的五万人以上的兵力,而且必须是精锐军团,才能在正面与之有一战之力。
开战之前,虽然顾沉舟信誓旦旦接下了这个任务,但几乎没有人相信荣誉第一师在他的带领下居然真的做到了,成功的正面硬撼两个甲种师团,为第九战区友军部队的机动赢得了时间。
对于这样的战绩,顾沉舟心底是自豪的,因为这是他的兵打出来的。
但他打心底里不想要这个战绩,因为这是他的兵用命换来的。
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他们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阻滞着敌人的铁蹄,一天一天地消耗着敌人的锐气。
顾沉舟记得榔梨阻击战初接敌时的紧张与惨烈,记得老鸦滩6团新兵们稚嫩而决绝的脸,记得浏阳河畔一团在空袭下化为焦土的阵地和士兵们破碎的躯体,记得永安镇内每条巷子、每栋房屋里爆发出的呐喊与嘶吼,记得毒烟中模糊的视线和燃烧的瓦片,记得地窖里浑浊的空气和最后时刻屋顶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残旗……
一幕幕,一幅幅,都浸透了鲜血。
近两万个鲜活的生命,近两万个家庭的好儿郎,就这么永远留在了湘北的土地上。他们中有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兵骨干,有满腔热血的学生兵,有沉默坚忍的农家子弟……
这是荣誉第一师自组建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几乎打光了他呕心沥血攒下的所有底子!
痛。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密密麻麻,让人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痛,不仅仅是主官对麾下将士伤亡的责任之痛,更有一种如同失去手足至亲般的剜心之痛。
顾沉舟放在桌下的左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肉体上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浪潮。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周卫国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几个年轻参谋也低下了头。
良久,顾沉舟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似乎比半月前更多了些,但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硬的东西所覆盖。
“阵亡将士的名录和遗物,整理得如何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细细听去,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回师座,阵亡将士名录已初步整理完毕,正在加紧核实、补充。部分能找到的遗物,也已登记造册,妥善保管。只是……”
程义声音艰涩,“战况太过惨烈,许多弟兄……尸骨无存,或与敌混杂,难以分辨,遗物也多毁于战火……”
“尽力而为。”顾沉舟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能核实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每一件能找到的遗物,都要保管好。他们都是我荣誉第一师的英雄,不能让他们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是!卑职明白!”
“伤员救治情况呢?”
“重伤员已全部转入后方条件更好的医院,轻伤员在师属野战医院和驻地休养,药品补给方面,战区优先供应,目前还算充足。”
“装备损失情况?”
“损失极为严重。轻重武器损耗超过七成,火炮几乎损失殆尽,车辆、骡马、被服装具等亦损失巨大。战区已承诺优先补充,但所需数量和型号,还需时日筹措。”
顾沉舟一条条询问,一条条听取汇报,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偶尔微微颤抖的眼角,或是指关节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拳头,窥见其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问完基本情况,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树上。
“薛长官前日召见我,”
顾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屋里所有人说,“他跟我说,此战,我师厥功至伟,但伤亡……也确实太大了。他问我,后不后悔接下‘炉胆’的任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我说,不后悔。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接。只是……没想到,代价会如此之重。”
“近两万条命啊……”他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整个冬天的寒意。
“师座……”周卫国忍不住开口,声音哽咽,“弟兄们……死得值!咱们守住了永安,拖垮了鬼子两个师团,为战区反攻赢得了时间!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我知道。”
顾沉舟转过头,看向周卫国,也看向屋里其他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带着伤疤的脸,“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湘北保住了,长沙保住了,鬼子的嚣张气焰被打下去了。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那股支撑他走过炼狱的刚硬,又重新回到了声音里:“正因为知道,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才更不能垮!荣誉第一师的魂,没有散!只要还有一个老兵在,这面旗,就不能倒!”
顾沉舟站起身,虽然肋下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腰杆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全师进入休整重建期!”
“优先保障伤员康复,务必让他们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
“同时,”顾沉舟振作起来,“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整理、英烈祠修建事宜,要立刻提上日程!这是我顾沉舟,对我们死去弟兄,必须做的交代!”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力量。
顾沉舟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开始飘起零星雪花的灰蒙蒙天空,和远处正在操练的、明显稀疏了许多的部队身影。
烬余犹热,薪火待传。
近两万英灵在看着,全国同胞在看着。
荣誉第一师的路,还很长。
而他,顾沉舟,必将带领着这些从血火中幸存下来的种子,在这条充满荆棘与牺牲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将侵略者彻底赶出这片土地的那一天。
雪花静静地落在窗棂上,很快便消融不见,仿佛那些逝去的生命,融入大地,滋养着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