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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的手很冷,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但被夏楚中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时,那股支撑着他走过三天炼狱的刚硬,似乎也随着援军的到来而松懈了一丝,透出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听着夏楚中真挚而充满敬意的话语,目光却有些涣散地扫过周围这片承载了太多生命与毁灭的焦土。
首功?楷模?这些字眼此刻听来,如此遥远而沉重。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面孔,是最后时刻地窖里浑浊的空气和屋顶上滚烫的瓦片。
“夏军长,”顾沉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清晰一些,“我师伤亡……具体情况,还需详细统计。但……建制已残,恐难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几个正在被79军医护兵紧急包扎的伤员,眼中痛色更深:“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收敛……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
“顾师长放心!”
夏楚中立刻道,“我部已携带医疗队和大量药品,后续工兵和民夫也在赶来途中。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殓英烈遗骸,是我部当前首要任务!”
夏楚中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默而疲惫的荣誉第一师幸存者,提高声音:“79军的弟兄们听着!全力协助荣誉第一师的兄弟们!医护兵,优先救治所有伤员!其他人,帮助寻找幸存者和……烈士遗体!动作要快,要仔细!”
命令迅速传达。更多79军的士兵和医护人员涌入这片废墟,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担架队穿梭其间,小心地将一个个还有气息的伤员抬起;工兵们开始清理相对安全的区域,搭建临时救护所;更多的士兵则怀着肃穆的心情,开始辨认、整理一具具遗体。
顾沉舟在夏楚中和警卫员的陪同下,缓缓走向临时设立的指挥和救护区域。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炭火上,不只是因为疲惫和伤痛,更因为脚下这片土地浸透的血。
路上,他们遇到了被从一处半塌地窖救出来的方志行和周卫国。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方志行肺部受损严重,被搀扶着,几乎无法说话,只是看到顾沉舟时,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周卫国手臂骨折,脸上也有烧伤,但精神尚可。
“老方,老周……”顾沉舟停下脚步,看着两位生死与共的副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活着就好。”
很快,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军官在一群参谋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肩章上赫然是三颗金星,竟然是一位上将!
来人正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
薛岳竟然亲自从后方长沙指挥部赶到了这里!
只是为了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
夏楚中和周围所有军官士兵立刻肃立敬礼:“薛长官!”
薛岳抬手回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被搀扶着的顾沉舟身上。
看着顾沉舟那身几乎成了破布条的军装、满身的伤痕、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身影,这位以刚毅着称的“老虎仔”司令,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薛岳快步走到顾沉舟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顾师长,伤得重不重?”
“回长官,卑职……都是皮外伤,无碍。”顾沉舟想要立正,却被薛岳伸手按住。
“不必多礼。”
薛岳的目光扫过顾沉舟身上的灼痕和伤口,又看向他身后那几十个几乎人人带伤的幸存官兵,以及更远处那片尸山血海的废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而庄重:
“顾师长,荣誉第一师的全体将士们,你们……受苦了!也……立功了!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四周:“我薛岳,代表第九战区长官部,代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也代表我个人,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没有你们在永安的浴血死守,就没有今日湘北反攻的大好局面!你们以区区一师之力,硬撼日寇两个精锐师团,将其牢牢钉死在浏阳河至永安一线,为我战区主力调动、完成合围,争取了最宝贵的三天时间!这三天,是用你们全师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薛岳走到一面被临时竖起、烧焦了一半的荣誉第一师军旗前,凝视片刻,转过身,对着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大声说道:“此战,荣誉第一师,居功至伟!我已向军委会为全师将士请功!尤其是顾沉舟师长,临危受命,指挥若定,以寡敌众,坚韧不拔,实为我军楷模!”
他看向顾沉舟,语气转为深沉:“顾师长,你们的牺牲,全国同胞都看到了,也绝不会忘记。阵亡将士,必当从优抚恤,彪炳史册!幸存的将士,也必将得到最好的救治和安置。”
顾沉舟眼眶再次发热,他低下头,声音哽咽:“谢长官……卑职……代全师弟兄……谢长官!”
“不必谢我,”薛岳摇头,目光如炬,“是你们,用行动诠释了‘军人’二字的真谛。接下来,你们好好养伤。荣誉第一师的番号,绝不会撤销!我向你保证,战区会优先为你们补充兵员、装备,重建荣誉第一师!我要让这支英雄的部队,重新站起来,成为插向日军心脏的又一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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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
这个词,让周围残存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他们的部队,他们的旗帜,还能继续飘扬下去!
这时,一名79军的参谋快步过来,向薛岳和夏楚中敬礼后报告:“报告长官!追击部队战报!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残部向西北方向溃退,我军正沿途追击,已扩大战果。另,平安坡方向我军也已与守军汇合,杨才干副师长及所部正在下山。”
薛岳点点头:“命令各部,稳扎稳打,务必扩大战果,尽可能歼灭敌有生力量!同时,注意接收和安置平安坡撤下来的部队。”
他转向顾沉舟:“顾师长,先好好休息。后续事宜,夏军长会协助你处理。待你伤势稍缓,我们再详谈。”
“是,谢长官关怀。”顾沉舟应道。
薛岳又对夏楚中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参谋团离开,他需要去统筹全局,扩大战果。
夏楚中亲自安排,将顾沉舟、方志行、周卫国等重伤员和幸存的主要军官,安置到了刚刚在相对安全的镇外搭建起来的野战医院。最好的药品,最好的军医,都被优先调集过来。
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伤口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顾沉舟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却久久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燃烧的街道,是毒烟弥漫的巷口,是弟兄们挺着刺刀冲锋的背影,是地窖里那双渴望生存的眼睛……
外面,天色渐晚。
野战医院里灯火通明,医护人员忙碌穿梭。远处,追击的炮声和枪声已渐渐稀疏,但零星的交火和爆炸仍偶尔传来。
更远处,是沉默燃烧的永安镇废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如同一个巨大的、尚未冷却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激动的声音:“师座!师座!”
是田家义!他还活着!顾沉舟精神一振。
田家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的一条腿受了伤,拄着拐杖,脸上同样满是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侦察营的骨干,人人带伤,却都挺着胸膛。
“师座!您没事太好了!”田家义看到顾沉舟,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营……就剩这些了……”
他指了指身后,一共不到二十人。
顾沉舟看着这些九死一生的老部下,心中五味杂陈,用力点了点头:“好,好,回来就好。”
不久后,杨才干也在人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比顾沉舟好不了多少,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身上缠满了绷带。
“师座!”杨才干看到顾沉舟,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娘的,差点就交代在平安坡了!不过值了!稻叶四郎那老鬼子,也没讨到好!”
两位老战友劫后重逢,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被打散或躲藏起来的荣誉第一师官兵被找到,送了回来。人数很少,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千人,且个个带伤。
看着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顾沉舟心中既感伤又有一丝慰藉。种子还在,希望就在。
夜深了。
顾沉舟依旧无法入睡。他披上军大衣,拒绝了警卫员的搀扶,拄着一根木棍,缓缓走到了野战医院外的一处小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永安镇地区。
大火已经小了许多,但仍有多处冒着浓烟。
79军的士兵们打着火把,还在废墟间仔细搜寻。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军营和仍在行进中的部队,那是正在扩大战果的追击兵团和后续跟进的友军。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个完整的城镇。
三天后,这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数万具尸体。
但也是在这里,日军两个精锐师团的进攻锋芒被彻底挫败,一场大规模围歼战拉开了序幕。
寒风凛冽,吹动着顾沉舟额前散乱的头发。他紧了紧军大衣,目光沉静地望向东方。
黑夜即将过去,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太阳,很快就会升起。
照耀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也照耀着这支从灰烬中重生的军队,和他们未竟的道路。
远处,那面被重新竖起、在晨风中猎猎飘扬的荣誉第一师战旗,虽然残破,却无比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