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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和荣念晴归队之后,又干上了属于各自的老本行工作。
小豆子又成了顾沉舟的御用传令兵,成了师部里最年轻的兵。
荣念晴重新担任了荣誉第一师的野战医院院长,负责救治伤兵的所有工作。
如今战事告一段落,小豆子这个传令兵倒是不忙。荣念晴却很忙,因为战后的伤兵确实有很多。
她重新担起院长的职责,带着尚能走动的轻伤员和临时征调的当地妇女,将混乱的医疗点一点点整顿起来。夜深人静时,她屋里的油灯总是最后熄灭,不是在为伤兵换药清创,就是在蒸馏器械,或是小心翼翼地分配着所剩无几的磺胺粉。
顾沉舟的肋伤也在荣念晴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伤兵们陆续康复归队,荣誉第一师渐渐恢复了生气,但那股失去弟兄的沉痛,却深深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心里。
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顾沉舟下令全师除必要岗哨外,集合开拔。
榔梨永安一战,阵亡了太多弟兄,他们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顾沉舟要给这些牺牲的兄弟们的身后事一个交代。
一个是给予他们家人抚恤金和优待,另一个就是让这些弟兄们入土为安。
没有战前动员的激昂,只有沉重的寂静。
官兵们默默整理行装,许多人背上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方形盒子,或者只是一个系着名字布条的军帽。
那是他们在榔梨、在浏阳河、在永安,从废墟与焦土中尽力搜集回来的,阵亡弟兄的骨灰,或是他们仅存的遗物。
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山路上,脚步整齐却沉重。沿途百姓默默站在路边,许多老人妇女抹着眼泪,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这支特殊的队伍。他们知道,这些兵刚刚为他们守住了家园,而现在,他们是去送别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守护者。
岳麓山,湘江之畔,层林尽染秋色。
顾沉舟亲自选定了一片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可望见湘江北去。他说:“让弟兄们看着,咱们迟早要打过江去,光复所有河山。”
两万人的墓地,是浩大而悲壮的工程。全师官兵,连同附近自发前来帮忙的百姓,一起动手。
没有现成的墓碑,就从山里开采青石;没有工具,就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双手挖掘。
顾沉舟脱下将官外套,挽起袖子,和士兵们一起搬运石块,夯实坟土。
他的旧伤还未痊愈,动作间不时蹙眉,却不肯停歇。小豆子跟在他身边,用小小的手臂尽力抱起一块块小石头,满头大汗也不叫累。
荣念晴带着医疗队的人送来饮水和干粮,为磨破手的士兵包扎,她默默走过一个个新起的坟冢,在每个坟前微微躬身。
大多数阵亡者已无法找到完整尸身。
永安的烈火吞噬了太多英勇的生命,许多弟兄与敌寇同焚,化为焦土。
顾沉舟下令,凡无骨灰可葬者,皆立衣冠冢。
每一座衣冠冢前,都庄重地放入一顶军帽。深蓝色的布料上,用不易褪色的墨汁工整书写着:姓名、籍贯、所属团营连排及士兵编号。
有些军帽下,还放着能找到的私人物品。一枚生锈的怀表,半封未寄出的家书,一个磨光的弹壳,甚至只是一张写着家人名字的字条。
“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顾沉舟对身边的军官们沉声道,“不是报纸上的数字。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有父母妻儿,有未实现的念想。咱们今天埋下去的,不只是帽子,是他们的魂。荣誉第一师的魂,就在这里。”
工程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抔土覆盖在最后一座衣冠冢上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橙与金红交织的壮阔画卷。
两万座坟冢依着山势排列,整齐而肃穆,如同这支军队生前接受的最后一次检阅。新翻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的光泽,青石墓碑投下长长的影子。
顾沉舟站在山坡最高处,身前立着一块近两人高的巨大石碑。
碑面尚未刻字,光滑的石面映照着漫天霞光。
全师官兵列队于墓前,鸦雀无声。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万千魂灵的叹息。
荣念晴站在顾沉舟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袭素衣,面容平静。小豆子立得笔直,小手紧贴裤缝,脸上还沾着泥土。
顾沉舟缓缓转身,面向寂静的军队与无言的坟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战火的脸,扫过那漫山遍野的新坟,最后定格在远方蜿蜒如带的湘江上。
有士兵抬上一坛酒和粗陶大碗,顾沉舟亲手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舀起满满一碗酒,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榔梨的弟兄,”顾沉舟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山坡,“浏阳河的弟兄,永安的弟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中映着夕阳的光:“还有从淞沪一路跟着我,倒在了半道上的弟兄。”
“今天,咱们把你们安置在这儿了。岳麓山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看得见湘江,看得见长沙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用命守下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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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将碗缓缓倾斜,晶莹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洒在身前的土地上,渗入新土。
“这碗酒,敬你们。”
他又舀起一碗:“我顾沉舟在这儿,在你们所有人面前发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如铁,在山谷间回荡: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只要荣誉第一师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把小日本赶出中国!绝不让你们白白牺牲!”
“中华民族,万岁!”
“抗战到底,胜利必属我们!”
最后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全师官兵齐声应和:“中华民族万岁!抗战到底!胜利必属我们!”
声浪撼动山林,惊起飞鸟无数,久久回荡在岳麓群峰之间。
顾沉舟将第二碗酒洒在地上,然后舀起第三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滚烫。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最后一缕金光掠过石碑光滑的表面。顾沉舟走到碑前,抽出佩刀,刀尖抵上石面。
他没有请石匠,也没有找文人题字。刀刃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而坚定的声响,石屑纷飞。
他在碑上刻下了八个大字,每一笔都深嵌入石,每一划都凝聚着千钧之重:
“荣誉之魂 永镇河山”
刻完最后一笔,顾沉舟收刀入鞘,退后两步,对着石碑,对着漫山坟冢,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而长久的军礼。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与山下长沙城的零星灯火遥相呼应。
山风更劲,穿过新立的墓碑和坟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阵亡将士在回应师长的誓言。
荣念晴轻轻走到顾沉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他沾满石屑、冰凉而粗糙的手。
小豆子也靠了过来,小手搭在顾沉舟另一只手上。
三人并肩而立,站在两万忠魂安息的山坡上,站在血色黄昏与沉沉黑夜的交界处,站在一场惨胜之后、无数恶战之前的寂静时刻。
身后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仍未散去,他们静静地站立在战友的墓前,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们知道,安葬了死者,生者还要继续战斗。但今夜,他们只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陪陪那些再也不能一起冲锋的弟兄。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将带着这两万人的遗志,再次走向战场,直至最后一寸国土光复,直至最后一个承诺兑现。
岳麓山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这漫山的坟冢,记住了那八个深入石碑的字,也记住了这支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军队,和他们未竟的誓言。
荣誉之魂,已深植此山此土,此江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