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我会带他们赢(1 / 1)

……

祭奠完牺牲的烈士后,上峰的嘉奖令很快便跟着送达了。

传令兵骑着一匹浑身湿透的军马,冲进农庄时溅起一路泥水。那封装在防水油布袋里的文件,被层层传递,最后由师部参谋亲手呈到顾沉舟面前。

简陋的师部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顾沉舟拆开了密封。

文件很长,措辞隆重。

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令:鉴于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师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于榔梨、浏阳河、永安等地阻击日军主力,毙伤敌寇逾两万,成功迟滞敌南下攻势,为战区主力围歼敌军创造决定性战机,战功卓着,特令嘉奖。

具体的嘉奖内容,让站在一旁的几个团级军官呼吸都屏住了。

一、晋升顾沉舟为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中将军长。

二、荣誉第一师即日起扩编为荣誉第一军,下辖三个整编师。

三、补充兵员:由第五战区抽调两个主力团,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共五千二百人,划归荣誉第一军建制;另由军政部拨补新征壮丁两万一千人。

四、补充武器装备、军需物资若干。

五、授予顾沉舟“青天白日勋章”,全军团以上军官各晋一级,另拨发特别犒赏银元一百万元。

参谋念完,屋里一片寂静。

几个团长互相看了看,脸上并没有预期中的狂喜。他们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手里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望着雨中泥泞的训练场,望着远处岳麓山朦胧的轮廓。

“军座……”一个老团长试探着开口,改了称呼。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眼角的那道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两个主力团,五千多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是,”参谋连忙答道,“第五十八团参加过随枣会战,第七十九团是鄂西退下来的,都是能打的部队。”

“两万新兵……”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们的年纪多大?训练程度如何?”

“大多十八到二十五岁,湖南、江西、广西征募的壮丁。部分受过三个月基础训练,其余……刚放下锄头。”

顾沉舟沉默了。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满是标注的作战地图前,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榔梨、浏阳河、永安……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无法磨灭的记忆。

扩编为军,兵力从不足万人的残师,一跃成为拥兵近三万的庞大作战集团。中将衔,青天白日勋章,这是军人至高的荣誉。

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岳麓山上那两万座新坟。是永安镇冲天烈焰中,那些与他同生共死、最终化作焦土的弟兄们扭曲却坚定的身影。是浏阳河畔,那些抱着炸药包扑向日军坦克的年轻士兵最后回头看的眼神。

这份嘉奖,这份荣耀,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告诉他们,”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嘉奖令,我代表荣誉第一师,现在是荣誉第一军——全体阵亡和幸存官兵,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里每一位军官:“但有一点,必须传达到每一个新来的弟兄,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

军官们挺直了腰背。

“荣誉第一军这个‘荣誉’二字,”顾沉舟一字一顿,“不是上峰赐的,不是番号给的,是榔梨战死的三千二百一十七位弟兄、浏阳河战死的四千八百零九位弟兄、永安战死的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四位弟兄,是这两万零三百七十条命,用血浇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谁要扛这个番号,谁就得先明白,你肩上扛的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财的前程,是两万多个没回家的魂!是他们在天上看着你,看你配不配当他们的战友,看你有没有脸在战场上后退一步!”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两个主力团到了,让他们团长直接来见我。新兵营按原计划搭建,但训练大纲要改。”

顾沉舟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岳麓山的位置,“新兵训练第一课,不是队列,不是射击,是去山上,看看那些坟,记住那些名字。”

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我要每一个加入荣誉第一军的人,从踏进军营第一天起就知道——在这里,当逃兵可耻,怕死不配活。要么就像那些长眠的弟兄一样,死得像个英雄;要么就拼了命去赢,让他们的死有价值。”

嘉奖和扩编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驻地。

弟兄们的反应是复杂的。老兵们沉默居多,他们擦拭着枪械,整理着行装,偶尔望一眼岳麓山方向。有人抚摸着怀里战友留下的遗物,喃喃自语:“升官了……你听见了吗,兄弟?”

新兵们则情绪各异。那些从其他战区调来的老兵油子,有的跃跃欲试,想在新的主力军里大展拳脚;有的则忧心忡忡,私下嘀咕:“荣誉第一师?就是那个在永安打得只剩骨架的部队?跟着这样的长官,怕是死得快……”

两万新兵更是一片茫然。他们大多是被保甲抽丁来的农家子弟,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只知道要“打鬼子”,但战争究竟是什么,荣誉意味着什么,死亡又是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顾沉舟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

两个主力团在三天后抵达。第五十八团团长姓郑,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鄂北口音浓重。第七十九团团长姓赵,年轻些,戴着眼镜,像个书生,但眼神锐利。

顾沉舟在师部,现在该叫军部了,见了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直接摊开了地图和部队编制表。

“郑团长,你的团补充进新编第二师,驻防东侧阵地。赵团长,你的团编入新编第三师,负责西线。原荣誉第一师骨干编为新编第一师,作为军预备队。”

顾沉舟抬头看着两位新到任的团长:“我知道你们都是打过硬仗的,手下弟兄也都有两下子。但在这里,规矩不一样。”

郑团长挺了挺胸:“请军座明示!”

“我顾某人这里的规矩有三点。第一,严禁欺压新兵,严禁克扣粮饷。我抓到一个,枪毙一个。”

“第二,训练强度按我的大纲来。怕苦的,现在可以申请调走。”

“第三,”顾沉舟站起身,指向窗外岳麓山的方向,“明天一早,全团开拔,上山。去给那两万座坟,每座坟前敬一支烟,鞠一个躬。记住你们现在是荣誉第一军的人,你们肩上扛着他们的魂。”

赵团长推了推眼镜,轻声问:“军座,新兵也去?”

“都去。”顾沉舟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不止去一次。以后每周,各部队轮换去扫墓、守墓。我要这座山,这座坟场,成为荣誉第一军的魂。每一个兵,都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

郑团长和赵团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带兵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有问题吗?”顾沉舟问。

“没有!”两人齐声答道。

“去吧。”顾沉舟挥挥手,“把兵带好。仗,很快又要打起来了。”

岳麓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访客。

两万五千多人,分批上山。从山脚到山坡,蜿蜒的队伍沉默地移动。

新兵们大多懵懂,好奇地张望着漫山遍野的墓碑。直到他们走近,看到青石上刻着的名字、籍贯、生卒年月。

“王大有,河南确山人,民国六年生,二十八年卒……”

“李二狗,湖南浏阳人,民国八年生,二十八年卒……”

“赵铁柱,安徽合肥人,民国四年生,二十八年卒……”

有些新兵开始低声念出来。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和他们一样来自农村,一样有父母妻儿,一样曾经活生生的人。

越往山上走,气氛越凝重。当看到整片整片同一日期阵亡的墓碑时,有新兵忍不住问带队的班长:“班长……这一片,都是同一天……?”

“在永安,”老兵班长吐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仅仅一天,埋了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四人。”

新兵们不说话了。他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冢,第一次对“战争”“牺牲”有了具象的理解。

顾沉舟站在最高的那块石碑旁,看着山下蜿蜒的人流。荣念晴站在他身边,小豆子则跟着医疗队,给一些体力不支的新兵递水。

“你这是在折磨他们。”荣念晴轻声说。

“不,”顾沉舟摇头,“我是在救他们。让他们现在知道怕,知道死是什么,上了战场才可能活下来。稀里糊涂上战场的人,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他们应该知道。那些躺在下面的人,应该被记住。”

荣念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沉的痛楚。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队伍陆续抵达山顶。按照命令,每个士兵在自己随意选择的一座坟前停下,放下一支烟,这是军需处特意准备的,虽然粗糙,但每个兵都分到了一支。

“兄弟,抽烟。”有老兵蹲在坟前,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插在坟头,“咱们现在是一个部队的了。你在下面看着,哥几个不会给你丢人。”

新兵们笨拙地模仿着。有人小声说着:“大哥,我是江西吉安来的……我刚当兵,啥也不会……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别拖后腿……”

漫山遍野,香烟袅袅。两万多支烟同时燃烧,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笼罩了整个山坡,仿佛那些逝去的魂灵真的在享用这份祭奠。

最后,全军列队于墓前。

顾沉舟站在“荣誉之魂 永镇河山”的石碑下,面对着他的军队,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那些忐忑不安的新兵。

他没有长篇大论。

“都看到了?”顾沉舟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器,在山谷间回荡。

“下面躺着的,是你们的战友。虽然你们没见过他们,但他们就是你们的战友。因为他们,荣誉第一军这个番号,才有分量。”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荣誉第一军的人了。记住这座山,记住这些名字。将来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和他们躺在一起。到那个时候,希望你们能有脸说——‘兄弟,我来了,我没给咱们军丢人’。”

“现在,全体都有——向阵亡战友,敬礼!”

唰——两万五千多只手臂同时举起。新兵的动作参差不齐,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前所未有地庄重。

山风呼啸,掠过青石碑面,掠过万千坟冢,掠过这片刚刚注入了新鲜血液、却永远背负着沉重记忆的土地。

夜幕降临,顾沉舟独自一人留在山上。

他坐在那块大石碑的基座上,望着山下驻地星星点点的灯火。扩编后的军营规模大了数倍,喧闹声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新兵在适应,老兵在整训,两个主力团在熟悉防务——一支新的军队,正在痛苦而艰难地重生。

脚步声传来,很轻。

荣念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热水,喝点。”

顾沉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稍稍驱散了夜寒。

“小豆子呢?”他问。

“跟郑团长手下几个老兵学拆枪呢,兴奋得不肯睡。”荣念晴在他身边坐下,“他说要当最好的传令兵,将来还要当排长、连长。”

顾沉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

沉默了一会儿,荣念晴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顾沉舟望着远处黑暗中湘江的轮廓,缓缓道:“我在想,这两万新兵……他们现在在坟前害怕、震撼,但真正上了战场,枪炮一响,有多少人能记住今天的感觉?”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不够。”顾沉舟摇头,“永远不够。训练不够,装备不够,时间不够……而鬼子,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他转过头,看着荣念晴在月光下清秀而坚毅的侧脸:“念晴,你知道吗?上峰给我这个军长,给我这么多兵,不是奖励,是责任——更大的责任。接下来要打的仗,会比永安更惨烈。这些新兵……很多人会死。”

荣念晴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从我来这里那天起,我就知道。但就像你说的——死,也死在一起。而且,我们不一定会死。你会带他们打出更多胜仗。”

顾沉舟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在这个充满死亡和别离的世界上,这份温暖是如此珍贵,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强。

“我会尽我所能。”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山下那两万座坟冢承诺,“带他们活下来,带他们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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