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天后,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放在了顾沉舟的案头。
杨才干与周卫国并肩而立,神情肃穆。
名单不长,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备注:所属原单位、年龄、特长、主要战斗经历或训练表现评价。
顾沉舟拿起名单,目光逐行扫过。
不出所料,名单上超过七成是荣誉第一师的老兵。这些从淞沪、南京、武汉、长沙一路血战存活下来的种子,军事技能扎实,战场嗅觉敏锐,心理素质经受过最残酷的考验,是不折不扣的硬骨头。
备注里充斥着这样的描述:
“王启牛,原荣誉第一师二团三连班长,永安阻击战幸存者。特长:山地丛林作战,夜间辨识方向能力极强,刺刀见红,曾单挑三名日军士兵毙其二伤一。”
“李石刚,原荣誉第一师师属侦察连副排长。特长:潜伏渗透,伪装,攀爬,徒手格斗凶狠。参加过三次敌后侦察行动。”
“赵大锤,原荣誉第一师一团机枪手。特长:轻重机枪操作极精,测算风速弹道直觉准,体能强悍。备注:性格沉稳,心理素质极佳。”
顾沉舟微微点头。这些名字和事迹,他大多有印象,都是部队里拔尖的悍卒。
但也有约三成名字,来自新补充的两个主力团和刚训练不久的新兵。
杨才干在一旁解释道:“军座,按您的要求,我们特别注意了那些有天赋的苗子。虽然他们和军事素质实战经验方面现阶段不如老兵,但某些方面表现突出,潜力很大。”
顾沉舟看向那些名字后的备注:
“孙小虎,新兵三团二营列兵,十八岁。特长:视力极佳,六百米外能辨识细小目标,新兵射击考核全团第一,有猎户背景。备注:性格内向但专注,学习能力强。”
“周阿水,七十九团二连上等兵,二十一岁。特长:水性极好,能潜泳超过五分钟,擅长操舟。鄂西人,长江边长大。备注:机灵,应变快。”
“钱二狗,五十八团三连下士,二十三岁。特长:力量惊人,耐力超群,扛重机枪行军如常。备注:性格憨直,服从性好,吃苦耐劳。”
“吴秀才,新兵五团一营列兵,十九岁。高中肄业,识字多,心算快,地图判读过目不忘。备注:体质偏弱,但意志坚定,训练肯拼命。”
顾沉舟的手指在“吴秀才”的名字上点了点:“识字多,心算快,地图判读过目不忘……这可是宝贝啊。体质不行可以练,脑子难得。”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最后还附了杨才干和周卫国的联名建议:建议以名单为基础,进行为期一周的强化观察与初步筛选,再决定最终参训人选。
顾沉舟却摇了摇头,将名单合上。
“不搞温吞水式的观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是骡子是马,拉出去,到真正的荒野里遛遛。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未知的、必须独立完成的任务。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最真实的东西,他们的本能、韧性、还有在绝境中能不能动脑子。”
顾沉舟转过身,眼中跳动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才干,卫国,就按这份名单。今晚就动。”
“是!军座!”
夜色如墨,驻地沉浸在沉睡的呼吸中。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和远处哨兵偶尔的咳嗽声,打破着寂静。
凌晨两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
几十名军部的警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头潜入各营房。他们手持名单,借着手电筒蒙布发出的微光,精准地找到一个个铺位,轻轻推醒沉睡的士兵。
被惊醒的士兵们大多茫然,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警卫,一时反应不过来。
“奉军座令,即刻到驻地大广场集合。不得声张,不得询问,穿戴整齐,携带个人武器及单兵装具。”警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军座的命令?这个时间?
虽然满腹疑窦,但长期的军事纪律让这些被点名的士兵本能地迅速行动。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衣、打绑腿、背起步枪、挎上子弹袋和水壶,尽量不惊扰仍在酣睡的战友。
营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一个个黑影鱼贯而出,融入漆黑的夜色,朝着广场方向汇集。
来自不同营房、不同连队的一百二十七人,在广场上逐渐聚拢。彼此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发现熟面孔不多,更多的是陌生人。有人低声交谈,试图弄清原委,但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
气氛透着莫名的紧张和困惑。
就在人群开始有些不安的躁动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顾沉舟出现了。他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作战训练服,腰佩手枪,在几名军官的陪同下,走到了队伍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周卫国跟在他身侧,同样全副武装,神情冷峻。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顾沉舟没有使用扩音器,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开:
“被半夜叫起来,心里在骂娘吧?”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咧了咧嘴,但没人敢出声。
“骂就骂吧。但骂完之后,我要恭喜你们——”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恭喜在场的一百二十七位,你们的名字,出现在了杨参谋长和周副教官递给我的那份名单上。这意味着,你们通过了‘飞虎队’的初步选拔,获得了成为一个‘兵中之王’的资格。”
“飞虎队?兵中之王?”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这些词汇对大多数士兵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安静。”顾沉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台下立刻恢复寂静。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飞虎队?什么是兵中之王?”
顾沉舟背着手,在台上来回踱了两步,“简单说,飞虎队,将是荣誉第一军最锋利、最隐秘、最全能的一把尖刀。而兵中之王,就是有资格握住这把刀的人。”
他停下脚步,面向众人:“你们将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步兵、机枪手或侦察兵。你们要学的,是如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和战斗;是如何像影子一样渗透到敌人心脏地带;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混乱和伤亡;是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靠自己和身边寥寥几个兄弟,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台下,许多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尤其是那些荣誉第一师的老兵,他们从军座的话里,听出了某种超越常规战法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可能性。
毕竟,谁不想成为兵王呢?
“是不是觉得很带劲?是不是觉得,成为这样的兵王,很威风?”
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厉,“别高兴得太早!我说了,你们只是获得了一个资格,一个参与选拔的机会而已。飞虎队,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正的精英,是能在极端环境下把任务完成的战士,不是只会做梦的莽夫!”
刚刚升起的兴奋感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众人心中一凛,腰板下意识挺得更直。
“军座!”队伍中,一个身材敦实、面容粗犷的汉子忍不住开口,是名单上的老兵王启牛,“那……俺们要咋样,才算真正入选?”
顾沉舟看向他,点了点头:“问得好。”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众人:“具体的选拔任务,在你们被喊醒的时候,就已经放到了你们每个人的左边上衣口袋里。”
众人闻言,几乎同时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胸口袋。果然,触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张。之前匆忙起身,竟无人察觉口袋里何时多了这个东西。
“但是——”顾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众人立刻掏出来看的动作,“现在,不许看。等你们走出这个驻地大门,进入荒野之后,才能打开。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你们每个人这次实战选拔任务的目标、要求、时限,以及淘汰规则。”
实战任务?淘汰规则?
众人的手僵在口袋边,心脏砰砰直跳。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困难更让人忐忑。
但顾沉舟注意到,大多数人脸上虽然紧张,却并没有慌乱,而是强自镇定,眼神里反而透出被激发出的挑战欲。尤其那几个被特别标注“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眼神几乎没什么波动。
很好。顾沉舟心中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能在突发压力下保持基本冷静的素质。
“这次选拔,没有固定的训练场,没有准备好的补给,没有预设的路线。”顾沉舟继续说道,“你们将要面对的,是真实的荒野、真实的未知,以及真实的考核。”
他侧身,示意周卫国上前:“这位,周卫国副教官,也是你们这次选拔任务的总教官。他将一路伴随你们。”
周卫国向前一步,冷峻的目光扫过全场:“但我不会加入你们,不会提供任何直接帮助,不会回答任何关于任务的询问。我的职责,是观察、记录、评估。你们每一个人的表现,从走出驻地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会被我,以及我手下的评估小组,以你们察觉不到的方式记录下来,并转化为分数。分数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冷冽的气息,让所有人都明白,不合格的,滚蛋
顾沉舟最后扫视全场:
“记住,你们现在是荣誉第一军的兵。这次选拔,是实战预演,也可能遇到真实危险。但你们学到的本事,将来可能救你们自己,也可能救成千上万弟兄的命!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台下,一百二十七人爆发出压抑却整齐的低吼。
“出发!”
命令下达,早已得到指示的哨兵打开了驻地侧方一扇平时紧闭的小门。门外,是无边的黑暗和笼罩在夜幕下的连绵山野。
一百二十七人,怀着紧张、兴奋、茫然与决绝交织的复杂心情,依次穿过那道小门,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他们左边口袋里的那张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也烫得灼人。
周卫国对顾沉舟微微颔首,随即带着几名同样精干的军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