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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会议室内,气氛凝滞。
薛岳介绍完敌我双方在赣北的基本态势与战区现有的防御部署后,抛出的那个问题,“如何挫败此次扫荡,谁愿担纲?”,如同一颗巨石投湖,激起的却是一片微妙的沉默涟漪。
地图上,代表日军扫荡方向的红色箭头狰狞刺眼,代表着兵力与火力的绝对优势。而代表己方防线的蓝色标识,在广袤的赣北山区显得稀疏而单薄。
第19集团军虽有四个军,但要防守的正面太过宽阔,且刚刚经历过大战,各军补充的新兵比例同样不低。面对日军蓄谋已久的重点扫荡,压力可想而知。
派哪支主力军去赣北加强防御,或是承担更主动的机动作战任务,意味着要将这支部队从相对安稳的湘北休整地,投入到赣北那片即将血火纷飞的山地中去。
伤亡、消耗、补给困难……这些都是将领们需要掂量的现实问题。
更重要的是,谁都不愿在自己部队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时,就去啃这块硬骨头。
第十军军长李玉堂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仿佛能从茶沫里看出花来。
第三十七军军长陈沛轻轻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第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的七十四军是薛岳手中的王牌,也是赣北防御的中坚,但正面压力已然巨大,再抽调兵力进行深远机动或反击,风险很高。
第九十九军军长傅仲芳则保持着老成持重的沉默。
薛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神色。
他并不着急催促,战争不是儿戏,将领们的顾虑他理解。
他重新拿起指挥棒,转向地图上更为具体的敌情标注区域。
“日军此次扫荡,战术意图明确。”薛岳的声音沉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其第33、34师团主力,预计将沿南昌至奉新、靖安,南昌至高安、上高这两条主要轴线推进。同时,伪军部队及小股日军将向两侧山区渗透,清剿我游击根据地,保护其侧翼和补给线。”
“他们的优势在于装备精良,火力凶猛,且掌握进攻主动权。但弱点同样明显!”
薛岳的指挥棒重重敲在代表赣北复杂地形的等高线上,“第一,兵力分散。多路并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每路兵力有限,难以形成绝对优势的进攻。第二,补给线拉长。深入我赣北山区,道路崎岖,其机械化部队和重炮机动困难,后勤压力巨大。第三,敌后空虚。为保障此次扫荡,其南昌、九江等核心据点兵力必然抽调,后方相对空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故而,若我军仍固守传统防线,处处设防,被动迎击,则正中日军下怀,必被其优势火力逐步消耗,甚至可能被其穿插分割。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打乱其部署,争取主动!”
主动出击?在日军重兵扫荡的态势下?几位军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薛长官的意思是……?”王耀武忍不住开口。
薛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坐在会议桌中段,自始至终身姿挺拔、沉默聆听的顾沉舟。
“沉舟,”薛岳忽然点名,“刚才诸位同仁的见解,你都听了。你荣誉第一军新近整补完毕,兵强马壮,士气正旺。依你之见,面对日军此等扫荡,我战区当如何应对?”
唰的一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顾沉舟身上。这位年轻的军长战功赫赫,风头无两,但他的部队毕竟刚刚经历扩编整合,大量新兵充斥,战斗力究竟如何,在座的不少人心中存有疑问。
此刻薛岳点名问他,既是考校,也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看地图,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最后目光定格在薛岳脸上。
三个月的疯狂练兵,四万四千将士枕戈待旦的炽热目光,岳麓山上那两万双仿佛仍在凝视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顾沉舟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
“报告长官,卑职以为,日军此番扫荡,虽来势汹汹,但其战略重心仍在巩固占领区、肃清袭扰,带有强烈的以攻代守性质。其战役决心,未必有上次长沙会战那般坚决。其多路分兵,正是我军可乘之机!”
他走到地图前,接过薛岳手中的指挥棒,这个动作让几位老资格军长眼神微动。
顾沉舟指向赣北那一片连绵的山地:
“单纯防御,被动挨打,实非上策。待敌来攻,依托阵地消耗,虽可予敌杀伤,但战局主动权始终操于敌手,且我防御部队伤亡亦不会小。”
指挥棒向南昌方向虚划一下:“若集中主力,强攻日军核心据点,如南昌,则正中其围点打援之谋划,且我军攻坚能力、后勤支持皆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攻坚,风险极大。”
顾沉舟的语气陡然加重,指挥棒猛地点在日军预想扫荡路线的侧后方,那片代表敌占区但兵力相对空虚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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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愚见,我军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日军既倾巢而出进行扫荡,其后院必然空虚!何不趁此良机,组建一支强有力的快速机动兵团,避开日军扫荡锋芒,从侧翼或敌后薄弱处,大胆穿插,深入其占领区腹地!”
他手腕一振,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插日军交通线和补给节点:“不以占领城池为目的,而以破坏、袭扰、切断敌后勤补给线、攻击敌分散驻守之小股部队、摧毁其兵站仓库、甚至威胁其核心据点安全为主要作战目标!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敌人的腰眼!迫使日军首尾不能相顾,打乱其扫荡节奏,甚至不得不回援,从而一举扭转赣北战局之被动!”
顾沉舟的语速加快,仿佛智珠在握:“这支挺进部队,需精干、快速、火力强、能独立作战。以我荣誉第一军为例,可抽调精锐步兵、加强炮兵和工兵,轻装简从,利用赣北复杂地形,昼伏夜出,穿插迂回。不打阵地战,专打运动战、袭击战、破袭战!炸桥梁、毁公路、袭车队、拔据点!让扫荡的日军前方吃紧,后方起火,进退失据!”
他最后看向薛岳,掷地有声:“长官,与其坐等日军来攻,不如主动出击,将战火引向敌占区!用一场敌后大破袭,来回答日军的扫荡!此战若成,不仅能解赣北之围,更能极大鼓舞全国军民抗战士气,向世人证明,我中国军队,不仅能守,更能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军长脸上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深思,也有不以为然。深入敌后,风险极高,补给、联络、伤员处理都是难题,一旦被日军咬住或包围,很可能全军覆没。
但不可否认,顾沉舟这个思路,大胆,泼辣,充满了进攻精神,若是运作得当,确实可能起到奇效。
薛岳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赞许的光芒越来越亮。等顾沉舟说完,他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好!”薛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避实击虚,攻其必救!这才是应对日军扫荡的上策!固守待援,那是下策!顾军长所言,深合我意!”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顾沉舟刚才划出的弧线区域:“我战区早有此意!此次召集诸位,除了商讨正面防御,更重要的一层,便是要组建这样一支‘赣北挺进军’,执行敌后破袭作战任务!”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此任务,艰巨异常,非悍将精兵不可为!需要指挥官胆大心细,果决善断,部队需机动能力强,能打硬仗,更能打巧仗!还要有极强的独立生存和作战能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顾沉舟身上,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顾沉舟迎着薛岳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他在被点名起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薛岳的打算,但这也正合他的意,这次挺进赣北正好适合淬炼他刚刚整训完成的荣誉第一军。
于是,顾沉舟没有犹豫,挺胸立正,声音斩钉截铁:
“长官!荣誉第一军,请战!愿为战区组建并担当此‘赣北挺进军’前锋!插入敌后,破袭交通,搅乱敌腹,配合正面防御,彻底粉碎日军扫荡企图!”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那简短的请战词里,透出的决心与自信,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薛岳看着眼前这个伤痕未愈、眼神却燃烧着熊熊战意的年轻将领,看着他身后那几位神色肃穆的荣誉第一军军官,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薛岳一掌拍在桌上,“顾沉舟!”
“到!”
“战区命令:以你荣誉第一军为主干,抽调精锐,组建赣北挺进军第一纵队!由你兼任纵队司令!给你三天时间准备,拟定详细作战计划上报!一周之内,部队必须秘密开拔,潜入赣北敌后,按战区总体意图,自主寻机,全力破袭!”
“是!保证完成任务!”顾沉舟朗声应道,眼中烈火燎原。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军长神色复杂。
有人松了口气,不用自己的部队去冒这个险了;有人暗自佩服顾沉舟的胆魄;也有人心中存疑,才整训不久的荣誉第一军,真能担此重任吗?
但无论如何,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