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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七天里,荣誉第一军驻地,表面上按照“常规调动演练”的预案进行着部队轮换和物资前送,暗地里,所有指向赣北敌后作战的准备,都在争分夺秒、悄无声息地完成。
方志行几乎没合过眼,带着参谋和后勤团队,将一份份详细到每个连队携带弹药基数、干粮天数、药品配给的计划落实到位。
虽然定好了轻装简从的原则,但必要的火力支撑和生存物资必须带足。一支支驮马队、挑夫队在夜色掩护下,将预先分装好的物资运抵各指定集结区域。
杨才干和李国胜的政治鼓动与心理疏导工作渗透到了每一个班排。
战前动员大会开得简短而有力,不讲空话,只分析敌情,明确任务,强调纪律,树立信心。老兵们拍着新兵的肩膀,分享着战地经验;新兵们默默检查着装备,眼中最初的紧张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亢奋取代。
周卫国和田家义将飞虎队化整为零,以小组形式提前秘密潜出,他们的任务是作为全军的侦察先锋,预先侦察行进路线上的敌情、地形、可能的补给点和危险区域,并建立初步的秘密联络点。
各师团按照军部命令,完成了最后的编制调整和战前演练。被选中作为挺进纵队首批突击力量的部队,更是进行了多次高强度的夜间机动、急行军和遭遇战模拟。
荣念晴带着野战医院的人员,也进行了紧急疏散和机动部署演练,精简了装备,准备了大量的急救包和行军担架,随时准备跟随主力或在前沿设立救护点。
七天后的黎明前,天色墨黑,星斗阑干。
荣誉第一军主力驻地外的旷野上,寂静无声,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四万四千余名官兵,已然完成集结。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只有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沉默方阵。
官兵们全副武装,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武器,除了必要的弹药、干粮、水壶、工兵锹,许多人还悄悄在怀里揣了家乡的泥土、亲人的照片,或者只是一张写着名字和籍贯的布条。他们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面对什么。
此去赣北,深入敌后,前途未卜,归期渺茫。但没有一个人退缩,眼神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在队列最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数支火把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照亮了台上一面特殊的军旗。
深蓝底色,中央是怒目圆睁的虎头,下方是血红的“赣北挺进第一纵队”字样。旗帜在夜风中猎猎舞动,仿佛一头随时要扑出的猛兽。
顾沉舟一身整齐的将官作战服,披着军大衣,屹立台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军阵,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同样写满坚毅的面孔。
这次出征是荣誉第一军全体出征,顾沉舟前几日思考了一番还是觉得全体出征,主要是留部队在长沙没什么用,不如一起拉到前线去。
方志行、杨才干、郑团长、赵团长、孙国权等主要军官肃立在他身后。荣念晴带着几名医疗队骨干,静静地站在台侧稍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身影。
整个旷野,唯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北风的呼啸。
良久,顾沉舟向前一步,走到台边。他没有使用铁皮喇叭,而是运足了中气,声音如同沉雷,滚滚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荣誉第一军的弟兄们!”
回应他的是四万四千人猛然挺直脊梁的无声动作,以及陡然变得更加灼热的无数道目光。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演习,不是换防!”顾沉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铿锵,“今天,我们要出征!要去赣北,去鬼子占领区的肚子里!”
“鬼子在长沙吃了亏,现在想掉过头,去赣北扫荡,想拔掉我们在那边的根,想堵住我们东进的门!他们以为我们刚打完大仗,需要休养,不敢动,只能缩着!”
顾沉舟声音拔高:“可我们,是荣誉第一军!是从淞沪、南京、武汉、长沙,一路用血和命杀出来的队伍!我们的字典里,没有‘缩着’这两个字!”
“他们想扫荡?想让我们不得安生?那我们就先打过去!把战火烧到他们的后院!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寝食难安,什么叫四面楚歌!”
台下,无数拳头暗暗攥紧,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顾沉舟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那面“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军旗旗杆,手臂用力,将它高高举起。旗帜在火光照耀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咆哮的猛虎!
“看见这面旗了吗?!”他怒吼道,“这就是我们这次出征的旗号!赣北挺进第一纵队!我们不是去防守,不是去挨打!我们是挺进!是进攻!是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
顾沉舟将旗杆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顾沉舟,你们军长!这次,我不留后手,不留预备队!荣誉第一军,全体!四万四千弟兄,一起走!”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方志行等人都微微动容。虽然早有预案,但听到军座亲口说出“全军出征”,那股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决绝气势,依然让人心神震撼。
“有人问我,全军都去,是不是太冒险?后方怎么办?”
顾沉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我告诉他,正因为是冒险,正因为要去的是龙潭虎穴,我才要把我们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兄弟,都带上!我们要拧成一股绳,抱成一个团!要打,就打出个惊天动地!要撤,也要撤得有条不紊!把后背留给空营盘,我放心!把后背留给不确定的援兵,我不放心!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
“也他妈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吼——!”台下,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低沉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轰鸣。那是四万多人被彻底点燃的斗志与血气!
“但是!”顾沉舟再次抬手,压下声浪,声音变得无比严肃,“都给我听清楚了!这次出征,不同以往!我们是将深入敌后,到时候四面皆敌,补给困难!我要的,不是匹夫之勇,不是无谓的牺牲!我要的,是脑子!是纪律!是相互照应!”
“我们得行军,要像山猫,悄无声息!作战,要像毒蛇,一击致命!隐蔽,要像石头,毫无破绽!转移,要像疾风,瞬息百里!”
“各师、各团、各营连,必须严格执行命令,密切协同!不准擅自行动,不准惊扰百姓,不准丢下一个伤员!所有行动,以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完成任务为最高准则!”
他最后看向那面军旗,缓缓说道:“这面旗,我会带着。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跟着这面旗,打出去,再打回来!用一场让鬼子胆寒的敌后破袭战,告诉所有人,告诉岳麓山上躺着的两万弟兄——”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提到最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荣誉第一军,还在!中国军人,脊梁没断!小鬼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出征——!!”
“杀!杀!杀!!!”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终于冲天而起,撕裂黎明前的黑暗,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那不再是低吼,而是四万四千个胸膛里迸发出的、压抑了数月、混合着国仇家恨与无上荣耀的战争咆哮!
顾沉舟不再多言,双手紧握旗杆,将那面“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大旗奋力一挥,指向东方——赣北的方向!
“全军都有!按预定序列,出发!”
命令下达,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最先开拔的是前卫部队和侦察分队,随后是各师主力,辎重、炮兵、技术兵种紧随其后。没有口号,只有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朝着未知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奔流而去。
顾沉舟跳下木台,翻身上马,手持大旗,汇入中军行列。方志行、杨才干等军官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荣念晴站在原地,望着那面在行进队伍中依然猎猎飘扬、逐渐远去的旗帜,望着那个骑在马上、手持旗杆、挺拔如松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融入行进的人流,再也分辨不出。
她没有流泪,只是轻轻握紧了胸前挂着的那枚小小的、顾沉舟出征前塞给她的弹壳,里面刻着两人的名字。她知道,他不会回头。她也知道,自己的战场,即将转移。
“保重。”荣念晴对着早已看不见的背影,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医疗队骨干们下令:“医院各队,按一号预案,准备转移跟进!”
晨光,终于在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