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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水河,蜿蜒于赣北群山之间,水流湍急,河岸陡峭。时值初冬,水势稍缓,裸露的河滩和两岸枯黄的芦苇丛,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分外萧瑟。
荣誉第一军四万四千余人,经过数日昼伏夜出、避开大路的隐蔽行军,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悄然潜行至修水西岸的一片丘陵地带。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人马衔枚,鸦雀无声。
顾沉舟立马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后,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河对岸。河水哗哗流淌,对岸地势略高,隐约可见土木作业扬起的尘埃和人影晃动。
“军座!”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田家义如同幽灵般从枯草丛中现身,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飞虎队员。
“情况如何?”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沉声问道。
“查清了。”田家义语速很快,“河对岸的是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旅团长藤堂高英,正在北岸大约三公里长的地段抢修河岸防御阵地。看规模,兵力约在八千至八千五百之间,配属有步兵炮、迫击炮、重机枪,正在架设铁丝网和挖掘纵深壕沟。指挥所设在那片突出的小高地上,有天线,应该就是藤堂的所在。”
“八千多人……一个齐装满员的混成旅团。”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兴奋的笑容,“还真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迅速在心中盘算。己方四万四千人,兵力是对方的五倍还多。虽然新兵比例高,但骨干充实,士气如虹,且是以有备算无备。敌军正在施工,阵地未固,指挥体系暴露,且背靠修水,一旦被击溃,退路狭窄……
“军座,打不打?”旁边策马上前的杨才干声音里压抑着兴奋,拳头捏得嘎巴响。叶曲、何书光等人也投来灼灼的目光。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着对岸日军阵地的每一个细节:施工人群的分布、火力点的疑似位置、指挥所周围的警戒、河滩可供渡河的地点……
片刻,他放下望远镜:“打!必须打!而且要快,要狠,一击毙命!”
顾沉舟环视身边众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鬼子骄狂,以为我们不敢主动出击,正在大摇大摆地修工事,把侧翼和后背都露给了我们。吃掉这个旅团,不仅能给赣北日军当头一棒,极大鼓舞我军士气,更能缴获大量装备,震慑敌胆!”
“军座下令吧!”众人低吼。
“命令!”顾沉舟也不拖沓,直接下令,“全军立即进入攻击位置。以杨才干的新编第一师为中路突击主力,周卫国的第二师为左翼,李国胜的第三师为右翼,三面同时强渡修水,向敌阵地发起总攻!方参谋长,集中全军所有迫击炮、山炮,给我对准那个小高地上的日军指挥所和疑似重火力点,五分钟急促射,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和前沿支撑。同时,组织敢死队,利用芦苇丛和河滩洼地隐蔽接近,炮火延伸后立即发起决死冲锋,撕开突破口!田家义!”
“到!”
“飞虎队全部散开,混入先头部队,重点清除日军军官、机枪手、炮手和通讯兵!扰乱其指挥!田家义,你亲自带一组,给我盯死那个藤堂高英!老子要他的脑袋!”
“是!”
“全军以炮声为号!炮击开始,即是总攻之时!不留预备队,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是!”众将轰然应诺,迅速散去传达命令。
庞大的荣誉第一军迅速行动起来。士兵们悄无声息地进入预定攻击位置,炮兵阵地飞快构筑,轻重机枪被架设在最前沿的隐蔽处,敢死队员们检查着大刀、手榴弹和炸药包,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修水河北岸,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阵地。
旅团长藤堂高英少将,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戴着白手套,正背着手,在一群参谋和卫兵的簇拥下,悠然地巡视着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他看着士兵们挥汗如雨地挖掘战壕、夯筑掩体、架设铁丝网,脸上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惬意。
“旅团长阁下,”跟在他身边的参谋长龟田中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低声劝道,“这里毕竟是前沿,阵地尚未完全巩固,您是否……先回后方指挥所?这里交给各联队长即可。”
藤堂高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甚至轻笑了一声:“龟田君,你未免太过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了。”
他刻意用了稍重的词,看着龟田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道:“我与中国军队交手,从华北到华中,不下数十次。他们擅长的是什么?是偷袭,是游击,是躲在坚固工事后面防守!正面进攻?与帝国军队进行堂堂正正的野战对决?哼,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抬手指向对岸那片看似寂静的丘陵:“你看,那里有动静吗?没有。根据情报,第九战区的主力都在休整,赣北只有罗卓英的一些残兵和游击队。他们此刻,恐怕正忙着加固自己的防线,或者想着怎么避开我们扫荡的锋芒呢。怎么会,又怎么敢,主动来攻击我一个齐装满员的旅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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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阁下,兵法云……”
“好了,龟田君。”藤堂高英打断他,语气带着上位者的不耐,“你是参谋长,应该把精力放在督促阵地尽快完工,以及收集附近游击队的情报上,而不是在这里杞人忧天。帝国的军人,要有必胜的信心和俯瞰支那军的气魄!我就在这里,看着阵地建成,稳定军心。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龟田脸色一阵青白,终于低下头:“嗨依!属下失言了。”他心中却愈发不安。旅团长太过骄狂了。中国军队,尤其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部队,绝不能以常理度之。但他深知藤堂高英刚愎自用的性格,此刻再劝,只会自取其辱。
藤堂高英不再理会龟田,继续他的巡视,不时对工事指点一番,提出一些“改进意见”,享受着下属们恭敬的“嗨依”声。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照在他锃亮的马靴和肩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觉得一切都很完美,这次赣北扫荡,将是他藤堂高英军事生涯中又一笔亮眼的功绩。
然而,藤堂高英并不知道,在河对岸那片他视为无害的寂静丘陵之后,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所在的位置。无数的炮口,已经悄然调整好了射击诸元。无数的枪栓,被轻轻拉开。无数颗复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藤堂高英更不知道,在他侧后方几百米外一处极其隐蔽的芦苇荡淤泥里,田家义正通过加装瞄准镜的步枪,将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他那颗戴着军帽、正在指指点点的脑袋上。田家义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他在等待,等待那雷霆一击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岸日军的施工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
突然。
“咻——!!!”
无数黑影从对岸丘陵后方腾空而起,划破阴沉的天空,带着死神的狞笑,朝着北岸日军阵地,尤其是那个醒目的小高地,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炮击!炮击!!”日军阵地上瞬间响起变了调的日语惊呼。
藤堂高英脸上的从容和惬意瞬间冻结,化为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抬起头,瞳孔中倒映出那片迅速变大的、密密麻麻的黑点。
“八嘎……这不可能……”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中国军队怎么会有如此规模、如此突然的炮火?他们怎么敢?
“旅团长阁下!小心!!”龟田参谋的嘶吼在他耳边响起,同时有人扑上来想把他按倒。
但一切都太晚了。
第一波炮弹已经如同冰雹般砸落。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小高地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噬。土木碎块、枪支零件、还有残缺的人体被猛烈的气浪抛向空中。日军精心构筑的工事在密集的炮火下如同纸糊般碎裂。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爆炸轰鸣中,一声并不算响亮、却格外清脆的枪声,从河滩芦苇丛的某个位置响起。
一颗灼热的、经过精心计算的792毫米尖头弹,穿过爆炸的硝烟和气浪的扰动,以不可思议的精准,钻入了刚刚被参谋扑倒一半、还在试图挣扎起身的藤堂高英的眉心。
藤堂高英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残留的惊愕、茫然、以及对“支那军竟敢进攻”的巨大困惑,瞬间凝固。随即,他的头颅如同一个被打烂的西瓜般向后爆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龟田参谋一脸一身。
这位骄狂的日军少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没来得及下达任何一条命令,就在他自以为绝对安全的阵地前沿,被他深深蔑视的“支那军”,用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和一颗来自暗处的子弹,终结了生命。
龟田参谋被温热的脑浆和鲜血糊了满脸,他愣愣地看着身边旅团长那具迅速失去生命力的尸体,看着那张瞬间变得空洞扭曲的脸,耳中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己方士兵惊慌失措的惨叫、以及远处河对岸骤然响起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喊杀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荒谬感和一丝早已预料的苦涩。他对着藤堂高英的尸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我提醒过您的,旅团长阁下……是您,太傲慢了。”
话音未落,更密集的炮火延伸覆盖过来,中国军队冲锋的怒吼声已经近在咫尺。龟田猛地趴下,缩进一个刚刚被炸塌半边的掩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