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水河北岸,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的阵地上,硝烟弥漫,火光四起,惨叫声、爆炸声、慌乱的日语音调与越来越近的中文喊杀声交织混杂,呈现出一片末日般的混乱景象。
旅团长藤堂高英的暴毙,如同抽掉了这支骄狂部队的主心骨。大部分日军士兵和基层军官,从未想过会在自己认为绝对安全的后方筑垒地域,遭到如此规模、如此猛烈的突袭。
指挥系统在首轮炮击中便遭到重创,旅团部主要军官非死即伤,无线电天线被炸飞,电话线多处中断,各联队、大队之间失去了有效联络。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许多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盲目地向河面射击,有的则丢下工具和武器,试图向后方溃逃。
一些中队、小队级别的军官竭力嘶吼,试图收拢部下,建立防线,但在缺乏统一指挥和明确命令的情况下,他们的努力显得苍白而零散。
然而,在这片近乎崩溃的混乱中,仍有一小块阵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顽石,虽然摇摇欲坠,却尚未被彻底冲垮。
这片阵地,正是原旅团参谋长龟田中佐所在的区域,也是整个旅团防御体系的核心主阵地之一。相较于其他地段,这里的工事更为完备,兵力相对集中,储备的弹药也更多。
当炮击降临、藤堂高英毙命的瞬间,龟田虽然惊骇,但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那丝对旅团长骄狂做派的不安预感,反而让他比其他人更快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和军人的职责,压倒了最初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躲进一个相对坚固的半地下掩蔽部,来不及擦去脸上属于藤堂高英的脑浆和血污,便嘶声对着身边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参谋和通讯兵吼道:“不要乱!我是龟田参谋长!现在由我暂行指挥!立刻检查通讯!联络各联队、大队!命令他们就地组织防御,绝不许后退!机枪、掷弹筒,抢占制高点!迫击炮,对准河面!快!!”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硝烟而沙哑破音,但在失去旅团长的绝对权威真空期,这却是阵地上能听到的最高级别的、尚算清晰的命令。几个参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行动起来。
龟田本人则扑到观察口,强迫自己冷静地观察战场形势。他看到了河面上如同蚁群般涌来的中国军队,看到了己方阵地上大范围的混乱,也看到了其他几处阵地正在迅速瓦解。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崩溃,都意味着全军覆没。
“守住这里!这里是主阵地!绝不能丢!”龟田对着掩蔽部内外能听到他声音的士兵狂吼,“援军很快就会到!坚持住!为藤堂旅团长报仇!天皇陛下万岁!”
他利用尚能接通的几部野战电话和派出的传令兵,试图将坚守的命令传递到其他阵地。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电话线多处被炸断,传令兵在炮火和流弹中生死难料。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藤堂高英。
他没有旅团长的威信,各联队长、大队长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混乱中,是否愿意听从一位“胆小”参谋长的指挥,是否能够有效控制住自己同样慌乱的部队,都是未知数。
龟田能真正有效掌控的,仅仅是他所在的这片核心阵地及周边有限的范围。
在这片阵地上,日军的抵抗开始变得有组织起来。
残存的军官和军曹在龟田的命令和督战下,收拢起部分溃兵,依托还算完好的工事,架起重机枪和掷弹筒,向着越来越近的渡河中国士兵猛烈开火。
迫击炮也零星地开始还击,虽然准头欠佳,但也形成了一定的压制。
这片阵地的顽强抵抗,立刻引起了已经涉水上岸、正在指挥部队扩大登陆场的顾沉舟的注意。
望远镜中,那片阵地上日军的火力明显比其他区域要密集、有序得多。
掷弹筒和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给正在向纵深突击的荣誉第一军士兵造成了不小的阻碍和伤亡。
更重要的是,那片阵地位于整个日军防线的中央偏后,地形稍高,像是卡在咽喉的一根硬刺。
若不拔除,不仅影响部队向两翼和纵深发展,其稳定的火力还可能成为日军残部重新集结的反扑支点。
“妈的,小鬼子还有能喘气的硬骨头。”顾沉舟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烁。他迅速判断出,那片阵地必然是日军指挥系统的残余核心所在,而且有能人在组织抵抗。
“军座,那是块硬骨头,火力很猛,我们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回来了。”中路突击的杨才干派人来汇报,语气带着焦急。时间拖得越久,日军其他溃散的部队就可能重新聚拢,或者后方援军赶到。
顾沉舟没有立刻下令强攻。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片“硬骨头”阵地及其与周围其他阵地的关系。
他注意到,除了那片核心阵地,日军其他区域的抵抗已经相当微弱,许多阵地甚至已经易手,只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
大部分日军溃兵正漫无目的地向后方或两翼逃散,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支援。
一个大胆而高效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传令兵!”顾沉舟厉声道。
“到!”
“命令:左翼周卫国部,右翼李国胜部,加快进攻速度,彻底肃清各自当面之敌,向两翼卷击,扩大突破口,驱散溃兵,切断那片核心阵地与后方的联系!”
“命令:方参谋长,立刻集中全军所有能打得到的火炮!山炮、迫击炮,全部给我调上来,目标,河对岸日军核心主阵地,给我进行五分钟的急速覆盖射击!不要吝啬炮弹,把那个山头给我犁一遍!”
“命令:杨才干部,炮击结束后,集中你师所有自动火器和精锐突击队,从正面给我猛攻!不要怕伤亡,一鼓作气,必须拿下!我会让飞虎队重点清除他们的机枪手和军官!”
顾沉舟的作战思路非常清晰。趁鬼子其他阵地还没缓过劲来、无法有效支援其核心阵地的时候,集中绝对优势的火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一点,彻底打崩日军残存的、最有组织的抵抗核心。
只要这个核心一垮,整个日军旅团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就将彻底崩溃,剩下的就是追亡逐北、扩大战果了。
“告诉炮兵,打准点,打狠点!”顾沉舟最后强调,“五分钟,我要看到那片阵地上,再也听不到像样的机枪声!”
“是!”
命令下达后,很快,刚刚上岸的各部队迅速调整部署。两翼的周卫国和李国胜,指挥部队如同两把铁扫帚,更加凶狠地向当面溃散的日军扫去,不给他们任何重新组织的机会,同时隐隐对龟田所在的核心阵地形成了侧翼包抄之势。
后方,荣誉第一军几乎所有的火炮,十二门75毫米山炮,超过三百门各型迫击炮,被迅速集中到前沿预设或临时构筑的发射阵地。炮手们根据前线观察员和飞虎队引导员传回的精准坐标,飞快地调整着射击诸元。炮弹箱被打开,黄澄澄的炮弹被填进炮膛。
龟田在掩蔽部里,也察觉到了危险。他看到中国军队的两翼攻势猛然加强,自己的阵地逐渐有被孤立之势。更让他心悸的是,河对岸中国军队的后方,似乎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火炮集结和调动,无数炮口隐约指向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八嘎……他们要集中炮火!”龟田脸色惨白,对着电话狂吼,试图联络可能还存在的炮兵部队进行反制,或者请求后方航空兵支援,但电话里只有忙音。派出的传令兵也如石沉大海。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或许是个合格的、甚至称得上有些远见的参谋军官,但在这种全面崩溃、通讯断绝、强敌压境的绝境下,他那点“真才实学”和局部稳住阵脚的能力,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赖以抵抗的,只是这片相对坚固的工事和身边这些同样绝望的士兵。而对手,已经调集了足以将他们彻底毁灭的火力。
“准备……迎接炮击……”龟田的声音干涩,对着掩蔽部里脸色灰败的部下们说道。他自己则抓起了指挥刀,走到观察口前,望着河对岸那密密麻麻、即将喷吐死亡火焰的炮口,眼神空洞。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旅团长阁下的傲慢,终究要用整个旅团的鲜血来偿还。而他,这位早已预见到危险却无力改变的参谋长,也将成为这殉葬品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