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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水河畔的胜利狂欢与紧张休整,只持续了不到一夜。
临时军部掩蔽部内,马灯的光芒跳跃着,将顾沉舟和几位主要将领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晃动。
巨大的赣北地图铺在由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上面密布着新标注的敌我态势。
“军座,薛长官的电报,还有我们自己的侦察都确认了。”方志行指着地图上从南昌延伸出来的红色箭头,“日军第33师团先头部队已经出发,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估计最迟明日下午,其前锋就能抵达修水河一线。同时,九江、德安方向的日军也有异动,航空侦察明显加强。”
“来得好快。”方志行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看来我们打疼他们了。”
“疼了,才会跳脚。”顾沉舟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但他的眉头却微微锁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代表己方位置的那个蓝色大圆圈,四万四千余人,刚刚经历一场激战,携带着部分缴获和伤员。
这样一个庞大而显眼的集团,在敌情已然明朗、敌军正调兵遣将扑来的情况下,继续整体行动,无异于一个缓慢移动的巨型靶子。
机动困难,隐蔽不易,补给压力巨大,极易被敌人咬住、包围,或者被其航空兵重点关照。
“我们不能聚在一起了。”考虑了一会儿,顾沉舟做出了令众人惊异的决定,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四万多人,目标太大,臃肿笨重,鬼子不是瞎子。一旦被他们的侦察机盯上,或者被地面部队缠住,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军座的意思是,分兵?”杨才干立刻领会了顾沉舟的意图。
“对,分兵!”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化整为零,多路出击,让鬼子摸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他首先指向地图上位于修水河东北方向的一个点:“这里,永修。距此约六十里,是通往南昌方向的一个要点,驻有日军一个大队及部分伪军。我们派出一路部队,要大张旗鼓,摆出要向南昌方向进攻、或者至少威胁其侧翼的架势!这支队伍,要光明正大,旗帜要鲜明,动静要大,行军可以稍慢,但要做出主力决战的姿态!目的就是吸引从南昌出来的第33师团主力和日军高层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修水河得手后,下一个目标是永修,甚至南昌!”
说到这里,顾沉舟看向李国胜:“国胜,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带新编第三师主力,约一万三千人,配属部分炮兵和缴获的日式装备,明日一早便出发,做出全力东进的姿态。沿途可以故意遗留一些痕迹,让鬼子侦察兵发现。如果遭遇小股敌人,坚决吃掉;如果遭遇敌主力,不要硬拼,依托地形节节抗击,迟滞他们,把他们牢牢吸引在永修方向!”
李国胜神色一凛,挺身立正:“是!军座!我保证把鬼子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这只是佯动。”顾沉舟话锋一转,手指猛地向西、向南两个方向划出,“我们真正的目标,还是这里——高安!”
顾沉舟的指尖重重落在高安县城的位置:“高安是赣北心腹之地,连接南昌、上高、奉新,拿下它,不仅能获得大量补给,更能切断赣北日军东西联系,震动其整个防御体系!但强攻硬打,伤亡必大,且可能被回援之敌内外夹击。”
他的计划清晰展现:“所以,我们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以钳形攻势,隐蔽接近高安!”
“左路,”他指向高安西北方向,“从这里,经万家镇鬼子据点外围。万家镇据点不大,但卡住一条小路。左路部队不必强攻据点,可派精锐小队拔除或监视其警戒哨,主力绕过,利用夜暗和复杂地形,直插高安西侧!这条路相对隐蔽,但路程稍远。”
“右路,”顾沉舟指向高安东南方向,“从这里,经小泽县外围。小泽县有伪军一个团和少量日军,战斗力弱,警惕性不高。右路部队可做出伴攻小泽县的姿态,迫使守军龟缩,主力则快速穿过其防区间隙,直扑高安东南!这条路较近,但需要动作迅猛,不能恋战。”
他看向杨才干和周卫国:“杨才干,你率新编第一师精锐及部分直属部队,约一万五千人,为左路,走万家镇方向。周卫国,你率新编第二师主力,约一万四千人,为右路,走小泽县方向。两路部队务必轻装疾进,昼伏夜出,严格隐蔽!明日凌晨秘密出发,以最快速度,于后日夜间,对高安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具体攻击时间,以飞虎队信号为准!”
“是!”杨才干和周卫国同声应命,眼中燃起战意。
“那么军座,您和军部……”方志行问道。
“随中路?”有参谋下意识问。
顾沉舟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中路佯动部队由李国胜负责,吸引鬼子主力。我和军部直属队、警卫营、剩余炮兵及部分伤员、缴获物资,组成中央梯队,约两千人,并不紧随任何一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解释道:“我们这支中央梯队,行动要更诡秘。不预设固定路线,在李国胜吸引住敌军主力视线后,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小股部队的灵活性,在左右两路之间的广阔区域机动。既可以随时策应任何一路,也可以作为一支奇兵,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同时,我们携带电台,负责与战区、与各路的整体协调。”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安排。
意味着顾沉舟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孤立但却更灵活的位置。众人想劝,但看到顾沉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都知道他已下定决心。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顾沉舟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聆听的田家义身上,“飞虎队。”
田家义立刻挺直脊背。
“飞虎队全员,提前出发。不随大部队行动。”顾沉舟语速放缓,确保在场所有头人能听清听懂,“你们的任务,是利用一切手段,在今天夜里,最迟明天天亮前,渗透进高安县城!”
掩蔽部里一片寂静,只有顾沉舟的声音在回响。
“进去之后,化整为零,两人或三人一组。任务有三:第一,详细侦察高安城内日军守备兵力、布防情况、指挥部位置、仓库、炮位、通讯节点等一切有价值的目标。第二,摸清其作息规律、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第三,潜伏下来,隐蔽待命。”
他看着田家义:“你们就是我们在高安城内的眼睛,是插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等我们左右两路大军抵达城外,发起总攻之时,你们要伺机而动!或制造混乱,或破坏关键设施,或狙击重要军官,或引导炮火,或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总之,尽一切可能,从内部削弱敌人,配合主力破城!”
田家义的呼吸微微加重,眼中锐光暴涨。这是比狙杀藤堂高英更复杂、更考验综合能力的任务,也是飞虎队成立以来,最具挑战性的敌后渗透与配合行动。
“有没有问题?”顾沉舟问。
“没有!”田家义回答得很快,“保证完成任务!”
“好!”顾沉舟一掌拍在地图上,“诸位,计划已定。修水河只是开胃小菜,高安才是我们赣北挺进的第一块硬骨头!此战若成,赣北日军将寝食难安,我战区正面压力也将大减!”
他环视众将,做出了最后指示:“各部立刻回去准备,按计划行动!记住,隐蔽!迅速!凶狠!我要在高安城内,看到‘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旗子飘起来!”
“是!!”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步伐匆匆,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燃烧着一团炽热的战火。
掩蔽部内,只剩下顾沉舟和方志行。方志行低声问:“军座,您随中央梯队……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
顾沉舟走到掩蔽部门口,望着外面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正在悄然调动准备的部队身影,缓缓道:“参谋长,我们是挺进军,不是守备军。在敌人的地盘上跳舞,就得比敌人更狡猾,更大胆。我留在中间,看似危险,实则最安全,也最自由。鬼子会盯着我们‘主力’,会防备我们两翼的钳子,谁会想到,我这颗脑袋,带着两千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晃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况且……念晴带着重伤员和部分医疗队,也会跟着中央梯队。我在,他们才安全。”
方志行恍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军座保重。”
顾沉舟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那座名叫高安的城池,投向了即将在那里展开的、更加诡谲而激烈的厮杀。
夜色更深,修水河畔,庞大的荣誉第一军如同一只悄然分裂的巨兽,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无声地伸出了它锋利的爪牙。
左路、右路、中路佯动、中央梯队,以及那支如同幽灵般率先没入黑暗的飞虎队……一张针对高安的大网,已然悄然撒开。
而赣北的日军,此刻恐怕还在为修水河的惨败和“荣誉第一军主力东进永修”的情报而焦头烂额、调兵遣将。
真正的致命一击,正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