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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最先动起来的是“飞虎”。
二十七名队员,包括队长田家义,全部换上了缴获的日军军服,脸上涂抹着混合了泥土和炭灰的伪装油彩。
他们只携带最必要的装备:短枪、匕首、手榴弹、炸药、绳索、勾爪、干粮、水壶,以及伪装成各种杂物的小型通讯器材和侦察工具。
没有告别,没有动员,在田家义一个简单的手势下,二十七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在休整的营地,向着东南方向的高安县城,疾行而去。
他们的路线并非直插,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也更艰难的路径。
沿着修水河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向南,然后折向东,避开可能存在的日军巡逻队和了望哨,利用对地形的提前侦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高安县城防守相对松懈的西北角城墙破损处或下水道口,分批渗透进城。
他们的任务是在城内潜伏至少一天一夜,为后续主力提供关键情报并在总攻时制造混乱。
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行动,一旦暴露,在数千敌军的围困下几乎不可能生还。但每个人眼中只有冷静的决绝,他们是“飞虎”,本就为这种任务而生。
黎明前,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左路与右路大军,几乎同时开拔。
左路,杨才干率领的新编第一师精锐及部分军直属部队,约一万五千人。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丘陵与河谷的交错地带,呈疏开队形,向着西北方向的万家镇外围悄然运动。
队伍中驮马和重武器极少,士兵们背负着比平时更多的弹药和三日份的干粮,步履沉稳而迅捷。
杨才干骑在马上,不时低声与身边的参谋交换着意见,调整着行军序列和警戒哨的布置。他们的目标是隐蔽穿越万家镇据点日军的警戒范围,如同一把贴着敌人皮肤滑过的薄刃,不能惊动猎物,又要确保自身安全。
右路,周卫国率领的新编第二师主力,约一万四千人,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他们先向南,做出向小泽县方向运动的姿态,行军起初并不十分隐蔽,甚至故意让部分尖兵与当地百姓有所接触。
但在接近小泽县外围一定距离后,主力突然转向东北,利用晨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以强行军的速度,直插高安东南方向。
周卫国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查看着地图和指北针,他身边的军官大多来自原七十九团,战术素养较高,对执行这种快速机动、伴攻转进的命令显得得心应手。
两支庞大的队伍,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着高安这座预定目标,缓缓而坚定地合拢。他们严格遵守着顾沉舟“昼伏夜出、严格隐蔽”的命令,白天将寻找合适的山林、谷地隐蔽休整,夜间则加快行军速度。无线电静默,只依靠最原始的传令兵和预先约定的信号进行有限联络。
天色大亮时,最后出发的,是中路佯动部队。
李国胜站在刚刚集结完毕的新编第三师队列前。与左右两路的轻装隐蔽不同,这支约一万三千人的部队, 显得臃肿而张扬。
他们打出了“荣誉第一军”和“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鲜明旗帜,队伍中骡马辎重较多,甚至将部分缴获的日军火炮用驮马拖着,行军时故意扬起较大的尘土。
李国胜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用铁皮喇叭对部队进行着战前鼓动,声音洪亮:
“弟兄们!修水河咱们打出了威风!现在,目标永修!拿下永修,威逼南昌!让鬼子知道咱们的厉害!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相对平坦的道路,向着东北方向的永修开进。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快不慢,既表现出主力的从容,又给敌人足够的时间发现和判断。沿途,他们甚至不小心遗落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或者让侦察兵在容易被观察到的地方活动。
李国胜的任务很明确:不是去真的攻打永修,而是要扮演好“主力”这个角色,把从南昌出来的日军第33师团,乃至更多敌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这条线上。
而在所有部队都离开后,修水河原主阵地附近,只剩下最后一批人。
顾沉舟站在一处能眺望各方的高地上,晨风吹动着他未系扣的军大衣下摆。
他的身边,是参谋长方志行、军部直属队、警卫营一个加强连、一个精简过的炮兵分队,以及荣念晴带领的野战医院核心骨干和必须随军转移的重伤员队伍。
总计约两千人,这就是他口中的“中央梯队”。
这个梯队看起来有些奇怪,有精悍的警卫和参谋人员,有笨重的伤员和医疗设备,还有少量的火炮。它不像一支纯粹的作战部队,也不像单纯的后勤单位。
“军座,各部均已按计划出发。”方志行走到顾沉舟身边,低声道。
顾沉舟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修水河那遍布战争痕迹的北岸。
“我们也该走了。”
他转身,看向已经集结完毕的中央梯队。伤员们被安置在简易担架或驮马上,医疗人员神情严肃而专注。警卫营的士兵们眼神警惕,散在队伍四周。参谋人员则聚在一起,低声核对地图和接下来的路线。
“我们的路线,”顾沉舟对方志行和几名核心军官说道,“没有固定路线。以这片区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大致位于左路、右路与佯动部队之间的三角地带,“为活动范围。白天,寻找绝对隐蔽的地点休整,派出侦察小组,密切关注高安方向、永修方向,以及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敌军动向。夜间,我们可以机动,可以靠近任何一路需要支援的方向,也可以寻找战机,对日军零星的据点、补给队进行袭击。电台保持静默,但监听频道必须时刻有人。我们就是一根能随时弹出去的弹簧,也是一只观察八方的眼睛。”
方志行明白了顾沉舟的意图。这支中央梯队,是一支战略预备队,也是一个移动指挥所和情报节点,更是一支随时可以发起致命一击的奇兵。它的机动性和不确定性,正是其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风险。
荣念晴安排好伤员,也走了过来。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她看着顾沉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她和医疗队已经准备好。
顾沉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很快被冷峻取代。
“出发。”他翻身上马,简短下令。
中央梯队,这支最奇特也最核心的队伍,也终于动了起来。他们没有明确的旗帜,没有浩大的声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修水河畔的丘陵与晨雾之中,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三角地带潜行而去。
至此,荣誉第一军四万四千余人的庞大兵团,已然一分为四:
左路杨才干,右路周卫国,中路诱饵李国胜,以及隐匿于阴影中的中枢顾沉舟及中央梯队。外加早已如盐入水般渗入敌城的“飞虎队”。
一张针对高安、更针对赣北日军整个防御体系的立体进攻网络,已经全面铺开。
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赣北起伏的山峦与纵横的河网。
在日军高层的地图上,或许只标注着一支“狂妄”东进永修的中国军队主力。他们或许会调兵遣将,准备在永修一带“围歼”这支胆大包天的部队。
小鬼子绝不会想到,真正的致命威胁,正从他们视线的盲区,悄然合拢。
而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掌控着全局的眼睛,以及那柄随时可能从最意想不到角度刺出的短匕,已然就位。
战争的艺术,在于欺骗,在于速度,在于出其不意。
顾沉舟深谙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