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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北的山川,在初冬的萧瑟中,原本应是静谧而枯黄的。但自日军铁蹄踏入,这片土地便浸透了血泪与焦土。荣誉第一军几路兵马的行军路上,所见所闻,无不印证着这四个字。
水深火热。
左路军,杨才干部。
他们沿着丘陵与河沟的阴影悄然穿行,尽量避开村庄和大路。但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途经一个曾经可能炊烟袅袅的小山村时,部队不得不短暂隐蔽。不是因为敌情,而是因为眼前的惨状。
村子已是一片废墟,绝大多数房舍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东西烧焦后特有的、混合着其他难以言喻气味的怪味。
村口的几棵老树上,赫然挂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有男有女,姿态扭曲,显然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村中唯一还算完整的祠堂前空地上,散落着不少已经发白的人类骸骨,野狗在远处逡巡,眼泛绿光。
没有活人,一个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杨才干脸色铁青,紧紧攥着马缰,指节发白。他身边的士兵们,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沉默着,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一个入伍前是猎户的新兵,指着远处山坳里几处不起眼的新土堆,低声道:“师座,那边……埋人的土,很新,没长草。”
那可能是不久前被屠杀的村民的乱葬岗。
“畜生!”杨才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挥挥手,示意部队快速通过,不要停留。但这一幕,已深深烙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仇恨的种子,在沉默的行军中,悄然生根,化为更加坚定的步伐和握紧武器的手。
右路军,周卫国部。
他们伴攻小泽县后转向高安东南,途中经过一片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这里原本有一些散居的农户和一个小集市。如今,集市只剩下几堵熏黑的土墙,农户的房屋也大多破损。但让部队震惊的是,他们在一条小溪边,遇到了几十个逃难的百姓。
这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神情麻木而惊恐。看到突然出现的大队中国军队,他们先是吓得四散躲藏,待看清旗帜和军装,才畏畏缩缩地聚拢过来,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悲泣和激动。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鞭痕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周卫国马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长官!是……是咱们中华的队伍吗?是来打鬼子的吗?”
周卫国连忙下马搀扶:“老人家快起来!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军!是来打鬼子的!”
“老天开眼啊!”老者嚎啕大哭,周围的百姓也跪倒一片,哭声震野。老者泣不成声地诉说着:“鬼子……鬼子前些日子来扫荡,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村里的年轻人被抓去修炮楼,好多都没回来……王老栓家的闺女,才十五岁,被鬼子拖进屋里……后来找到的时候,人都没样了……李铁匠不肯交铁,被活活用刺刀挑死……他们还要粮食,把种子都抢走了啊……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百姓的哭诉,字字血泪。周卫国和周围的军官士兵听得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扭过头去,抹掉眼角的泪水。
“老人家,乡亲们,放心!”周卫国扶起老者,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们就是来给你们报仇的!小鬼子欠下的血债,一定让他们用血来还!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们打了胜仗!”
他命令后勤分出一部分随身携带的干粮,交给这些百姓,并指派几名当地口音的士兵,指引他们前往相对安全的山区暂时躲避。
部队再次开拔时,士气却愈发沉凝。那不仅仅是求战的亢奋,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背负着身后无数同胞血泪与期望的责任。脚步,迈得更加有力。
中路佯动部队,李国胜部。
他们大张旗鼓,沿着道路向永修方向前进。沿途经过的村镇稍多一些,日军的暴行痕迹同样触目惊心。被焚毁的房屋,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面无人色、躲躲闪闪的百姓。李国胜故意让部队放慢速度,派出宣传人员向遇到的百姓宣讲:大军东进,要打永修,打南昌,为乡亲们报仇!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从藏身之处跑出来,远远地跟着部队,眼中充满了希冀。
李国胜心中酸楚,他知道自己这一路的主要任务是吸引敌军,并非立刻解放这些地区,但看到百姓期盼的眼神,他只能将那份愧疚化为更加“张扬”的表演,将“主力”的架势做足,心里却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真真正正打回来,把鬼子赶出去!
而顾沉舟所在的中央梯队,因其机动路线的不确定性,反而更直接地撞见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他们选择了一条远离主要道路、穿越荒僻丘陵的小径。
午后,在一片背风的谷地准备短暂休整时,前出的侦察兵带回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前方山坳里,有一个几乎被完全摧毁的小村落,似乎还有极少数幸存者。
顾沉舟命令部队加强警戒,亲自带着方志行、荣念晴和一小队警卫,前往查看。
那景象,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顾沉舟,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悲怆。
村子比杨才干看到的那个更小,也更惨。几乎没有完整的墙壁,所有能烧的东西都被烧光了。水井边堆着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村民尸体,蝇虫乱飞。唯一一处半塌的土坯房里,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他们走进去,里面蜷缩着七八个人,全是老弱妇孺。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抱着一个似乎已经断气的小孩,喃喃自语;一个中年妇女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屋顶的破洞;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
看到持枪的军人进来,他们先是一阵惊恐的骚动,待看清是国军的装束,那中年妇女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喊,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沉舟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长官!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给我们报仇啊!!”
她语无伦次,但破碎的言辞里,拼凑出地狱般的画面:日军小队突然闯入,索要“花姑娘”,丈夫和儿子反抗,被当场刺死,她被拖走……村里的男人几乎被杀光,女人被糟蹋,粮食牲畜被抢掠一空,最后还放了一把火……
“畜生!都是畜生啊!!”妇女嚎哭着,用头撞击地面,额头上很快见了血。
荣念晴立刻蹲下身,和医疗队的女护士一起,努力安抚她,检查她的伤势。但那妇女的情绪已然崩溃。
瞎眼的老婆婆似乎听出了什么,颤声问道:“是……是咱们的兵?打鬼子的兵?”
“是,老人家,我们自己人,是打鬼子的国军。”顾沉舟蹲下身,握住老婆婆枯瘦如柴的手,声音低沉。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滚出大滴的泪水,她摸索着,也要下跪:“长官……求求你们,杀光那些东洋畜生……替我儿子,替我孙子……报仇啊!他们死得惨啊……”
周围的幸存者,也都挣扎着跪下,磕头哭求。
看着眼前这些被战争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同胞,听着他们字字血泪的控诉,顾沉舟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狗日的小鬼子,都是畜生啊!
他身后的方志行、警卫们,无不咬牙切齿,紧握枪械。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去搀扶他们。他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般的废墟,扫过这些幸存者绝望而期盼的脸,扫过身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部下。
顾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乡亲们燃起了希望:
“乡亲们!起来!都起来!”
他上前一步,扶起瞎眼的老婆婆,又示意荣念晴她们扶起其他跪倒的人。
“你们不用跪我!该跪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是那些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
顾沉舟对天发誓,杀气冲天:
“我,顾沉舟!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军长!今天,在这里,对着这片被鬼子血染的土地,对着你们受尽的苦难,对着我身后四万八千条中国爷们儿的性命发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直指苍穹: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把赣北的日本鬼子杀光斩尽,赶出中国,我顾沉舟,提头来见!”
“血债,必须血偿!鬼子的命,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乡亲们,你们看着!我们荣誉第一军的刀,已经磨快了!我们的血,还是热的!这个仇,我们替你们报!这个恨,我们替你们雪!”
更粗壮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坳,也炸响在每一个听到的士兵心中。
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雪亮的刀,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仿佛要焚尽一切邪恶的火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除了悲痛,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荣念晴看着顾沉舟挺立如松的背影,看着他从未如此外露的、近乎狰狞的愤怒与决绝,心中猛地一疼,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力量。她知道,这个男人,和他的军队,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事任务,更是身后这片土地上无数冤魂的泣血期盼。
顾沉舟还刀入鞘,声音沉稳下来,却更加坚定:“方参谋长,留下几个人,带乡亲们去我们发现的安全地点,尽可能给他们一些粮食和药品。其他人,继续前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和幸存者,转身,大步离开。
中央梯队再次动身,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沉默依旧,但沉默之下,是即将沸腾的血气,是压抑到极点的、渴望宣泄的仇恨与杀意。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他们行军的脚步,仿佛都带着踏碎一切的决心。
顾沉舟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高安城头飘扬的日军旗帜。
“快了。”他心中默念,“高安的鬼子,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就用你们的血,来祭奠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的英灵!”
赣北的百姓,用他们的血泪,为荣誉第一军的刀刃,淬上了最后一层,也是最沉重、最滚烫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