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深秋,雾是带着冰碴子的。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雾就像泼洒的墨汁,顺着城墙的青砖往下淌,把角楼的飞檐、街上的石板,甚至街角枯树的枝丫,都裹成了模糊的影子。风裹着雾往人领口钻,刮得脸像被细针扎,早起的百姓缩着脖子往集市赶,棉袄的边角在风里扫过地面,留下细碎的 “窸窣” 声 —— 没人留意,老槐树底下那两团影子,正借着雾色,像两块浸了水的炭,死死黏在暗处。
李斯站在树后,指尖攥着紫铜暖炉,炉壁的温度透过锦缎套子渗出来,却暖不透指缝里的凉意。他穿的玄色锦袍绣着暗纹,在雾里几乎与阴影融在一起,只有腰间玉带的羊脂玉扣,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像颗冷硬的眼珠子。对面的卢生就寒酸多了,洗得发白的道袍领口沾着一圈焦黑的炉灰,是昨晚炼丹时蹭的,手里攥着个桃木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在雾里抖得厉害,像他此刻跳得发慌的心脏。
“卢先生,” 李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吐出来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雾吞了,“今天见陛下的说辞,再顺一遍 ——‘夜半观星,权臣星犯帝星;金光坠炉,天书现世’,这十二字,错一个,你女儿在城外庄子里,可就吃不上热馒头了。”
卢生的手猛地一紧,罗盘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指尖蹭到罗盘边缘的毛刺,扎得生疼也没敢吭声:“李大人放心,都…… 都记牢了。只是…… 只是陛下要是问起‘金光坠炉’的细节,比如光是什么颜色,落了多久,我该怎么说?”
“怎么说?” 李斯冷笑一声,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过去时手指捏得很紧,布包的边角都被捏出了褶皱,“这帛布用艾草煮了三天,又埋在终南山的腐叶堆里两夜,摸着手感发脆,像百年前的古物。字迹是用雌黄混着朝露写的,干了就模糊,像虫蛀的纹路 —— 你就说金光是金红色的,裹着帛布落在炉边,你伸手去接时,指尖被烫了个印子。” 他指了指卢生手背上一个浅红的疤,那是卢生上个月炼丹时不小心烫的,此刻倒成了现成的 “证据”。
卢生赶紧把布包抱在怀里,布面凉得像冰,贴着胸口的地方却被他的汗浸得发潮。雾水打湿了他的道袍前襟,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却没敢拍:“那…… 那粮价的事,真要说是北境军需官收了粮?百姓要是不信,陛下会不会起疑?”
“百姓信不信不重要,陛下信就行。” 李斯往前凑了半步,雾里的脸显得格外阴沉,“我已经让赵成带了三百石粟麦,以‘北境军需’的名义,高价收了关中二十家粮商的存货。昨天西市的粮价已经涨到百二十钱,再过两天,就能涨到百五十钱。到时候你跟陛下说,粮价暴涨是‘上天示警,权臣乱政’,再提一句‘粮商说粟麦都被北境收走,给匈奴人发粮’,陛下想起归义城是秦风管着,能不疑他?”
卢生的喉咙动了动,没敢再问。远处宫城的钟声 “当 —— 当 ——” 撞了三下,雾被震得晃了晃,像要散却又黏得更紧。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该进宫了。记住,你演得越真,卢丫就能越早跟你团聚。”
卢生攥紧布包,转身往宫城走。道袍的下摆扫过路边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像他此刻乱跳的心。李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雾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粮商的名字和收购的数量,笔尖在 “刘五(五十石)”“张老栓(三十石)” 后面画了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天书是饵,粮价是钩,这一次,非要把秦风钓进泥潭里不可。
甘泉宫的炼丹殿,比外面还冷几分。青铜炼丹炉烧得通红,炉口飘出的青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在殿里绕来绕去,把墙上 “徐福东渡求仙药” 的壁画都熏得发暗,画里的海浪都像蒙了一层灰。殿角的铜壶滴漏 “嗒嗒” 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慢得让人发慌。
始皇坐在殿中央的玉座上,穿着件玄色常服,领口的金线绣着云纹,却没怎么打理,鬓角的白发沾着点炉灰,像落了层霜。他的脸色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 最近总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咸阳城头,看着大秦的旗子被风吹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只能靠盯着炼丹炉的火光打发时间。
“陛下,卢生求见。” 殿外太监的声音带着怯意,探进头来的脸也白着 —— 他知道陛下最近脾气躁,前几天刚因为丹没炼成,摔了三个瓷碗。
始皇皱了皱眉,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玉座扶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宣。”
卢生低着头走进来,刚迈过门槛就被硫磺味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他故意放慢脚步,道袍扫过铺在地上的锦毯,发出 “窸窣” 的声响,手里的罗盘举在胸前,眼神盯着指针,脚步走得歪歪扭扭,像在 “踏罡步斗”—— 这是他以前跟江湖术士学的花架子,此刻正好用来装样子。
“卢生,你不在终南山炼丹,跑回咸阳做什么?” 始皇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罗盘上,语气里的不耐烦更重了。
卢生 “扑通” 一声跪下,罗盘 “当” 地掉在旁边的锦毯上,双手高高举起布包,声音抖得像被风吹:“陛下!臣…… 臣昨夜在终南山炼丹,三更时分,突然见东方霞光万丈,金红色的光裹着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落在炼丹炉旁边!臣上前一看,竟是块天书!臣不敢耽搁,连夜骑快马赶回咸阳,献…… 献给陛下!”
始皇的眼睛瞬间亮了,坐直了身子,腰间的玉带 “咔” 地响了一声 —— 他这辈子最盼的就是上天示警,尤其是跟 “仙”“长生” 有关的。“天书?快呈上来!”
太监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帛布刚露出来,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艾草香飘过来 —— 那是埋在腐叶里的味道,闻着就像 “古物”。始皇凑过去看,帛布泛黄发脆,边缘还有点磨损,像是被岁月啃过,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被虫蛀过的孔洞,又像雨水冲过的痕迹,只能勉强认出 “亡秦者,权臣也” 六个字,旁边画着两颗歪歪扭扭的星,一颗大一颗小,小的那颗离大的很近,像要撞上去。
“这…… 这真是上天降的?” 始皇伸手去摸帛布,指尖碰到布面,凉得像冰,还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 是艾草煮过的缘故,让软帛变得硬挺。他把帛布举到炼丹炉的火光前,眯着眼仔细看,火光映在布面上,字迹稍微清晰了些,“权臣”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卢生趴在地上,头埋得快贴到地毯上,声音却更玄乎:“陛下,臣怎敢欺瞒!昨夜观星时,臣就见‘权臣星’亮得异常,比往常亮了三倍,直直朝着‘帝星’挪过去 —— 这是‘臣犯君’的凶兆啊!今天早上臣来的路上,见关中百姓都在抢粮,粮价涨得离谱,这就是上天的示警,跟天书、星象正好呼应!”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始皇,见始皇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着帛布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了,赶紧又补充:“臣不敢妄议朝政,但天意难违!要是不找出那‘权臣’,不仅大秦有祸,陛下的仙路也会被挡 —— 仙师们最忌‘权臣乱政’,地气一乱,仙药就来不了了!”
始皇的呼吸粗了些,手指微微发抖。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大秦亡在自己手里,二是求不到仙药。现在天书、星象、粮价都凑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你说的‘权臣星犯帝星’,可看清那权臣是谁?”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还带着点侥幸 —— 他不想是秦风,更不想是蒙恬,这两个人一个守北境,一个护关中,都是大秦的支柱。
卢生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出了层汗。他哪懂什么星象,那些话都是李斯教的,连罗盘上的指针,都是他故意晃的。他赶紧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地毯,发出闷响:“陛下,星象模糊,臣修为浅,只能看出那权臣‘位高权重,掌实权’,具体是谁,还得陛下圣明判断。但粮商们都说,最近关中的粟麦都被北境的军需官收走了,说是要给归义城的匈奴降众发粮 —— 这‘掌实权’的,可不就是管着北境的大人嘛!”
始皇心里一沉。他昨天刚收到御史的奏报,说关中粮价涨到了百二十钱,百姓都在骂街,有的甚至开始逃荒。之前他以为是收成不好,现在听卢生这么说,竟和 “权臣” 联系起来 —— 秦风在北境管着归义城,手里还有部分兵权,匈奴降众又服他,可不就是 “位高权重”?
“传朕的旨意!” 始皇把帛布往案上一放,声音沉得像铁,“将天书供奉在太庙,每日三炷香,让文武百官都去拜;让御史台立刻查粮价暴涨的原因,务必找出是谁在背后操纵;再派密探去北境,盯着秦风的动向,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发了多少粮,都要一一奏报!”
“陛下圣明!” 卢生赶紧磕头,额头都磕红了。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第一步,成了。
咸阳的西市,往日里热闹得能挤破头,今天却透着一股死气。辰时刚过,卖粮的摊位前就围满了人,却没几个人真买 —— 粮袋上用炭笔写的 “粟麦一石百二十钱”,比上个月的 “百钱” 涨了两成,白纸黑字,刺得人眼睛疼。
“张老栓,你这粮怎么又涨了?上周还是百一十钱,这周就百二十了!你是想钱想疯了?”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手里牵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脸蜡黄,嘴唇干裂,正盯着粮袋咽口水。汉子叫王二,是个脚夫,每天扛货能挣五十钱,以前能买半斗粮,现在只能买四升,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再涨下去,真要断顿了。
张老栓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个算盘,却没敢拨一个珠子。他的粮摊摆了十年,从来没卖过这么贵的粮,可进货价也涨了 —— 昨天从渭水南岸的粮商刘五那拿货,一石就花了百一十钱,不涨就得赔本。“王二兄弟,不是俺要涨,是进货价高啊!” 他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奈,皱纹里还沾着点面粉,“刘五说,粟麦都被北境的军需官收走了,要给匈奴人发粮,现在市面上缺粮,再过两天,说不定还得涨!”
“匈奴人?” 王二皱紧了眉,声音也大了,“咱们自己都快吃不上了,还给匈奴人发粮?这是谁的主意?是不是秦风管的北境?”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就是啊!匈奴人以前杀咱们的人,抢咱们的粮,现在还占咱们的粮!”“听说归义城是秦风管着,肯定是他让人收的粮!”“这要是再涨,俺们就得逃荒去陇西了!”“凭什么匈奴人有粮吃,咱们没有?”
议论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张老栓赶紧摆手:“别瞎说!俺就是个卖粮的,不知道那么多!要买就赶紧,不买别挡着别人!” 他心里也发虚,刘五说的 “北境收粮”,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拿了人家的货,只能按人家的话说。
没人注意,街角的 “迎客楼” 二楼,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子正趴在窗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是李斯的亲信赵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 “西市张老栓,已传北境收粮消息,百姓怨声大”“南市李老三,粮价百二十钱,议论秦风”,字迹密密麻麻,旁边还画着勾。
“赵爷,” 一个穿灰布衫的粮商悄悄走进雅间,手里攥着个账本,指尖都发白了。这粮商叫刘五,是关中最大的粮商之一,昨天收了赵成的五十两黄金,答应配合抬价,可心里一直发慌 —— 伪造官府文书,要是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赵成喝了口茶,茶水早凉了,他却没在意,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按我说的,把这个拿给御史台的人看。”
刘五拿起纸,手都在抖。纸上盖着个假的 “北境军需官印”,印泥是用朱砂混着铁锈做的,显得旧旧的,上面写着 “今收刘五粟麦五十石,用于归义城匈奴降众口粮,经办人:秦风”,字迹模仿的是秦风的笔体,却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急着写的。“赵爷,这…… 这要是被看出来是假的,俺可就完了!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怕什么?” 赵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银票的边角还带着墨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要是你敢露馅,你那在咸阳书院读书的儿子,明天就见不到太阳了 —— 你说,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你儿子的命重要?”
刘五的脸瞬间白了,儿子是他的命根子,去年好不容易才送进书院,怎么能出事?他赶紧把纸揣进怀里,死死攥着,指节都泛白了:“俺…… 俺知道了,一定按赵爷说的做!御史台的人来查,俺就说这是秦风派来的人收的粮,还说那人穿的是北境的皮袍!”
赵成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窗外的议论声还在飘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 百姓的怨气越大,陛下对秦风的怀疑就越深,李斯大人的计划就越稳。
与此同时,北境的归义城,阳光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把刚收割的粟麦堆照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新粮的香气。秦风正和巴图一起查粮仓,粮仓是用土坯砌的,里面铺着干草,粟麦堆得很高,巴图手里拿着个木斗,正往袋子里装粟麦,每装一斗,就用木尺刮平:“秦大人,今年的粟麦收成好,每亩收了两石多,每户发两石,还能剩三百石,够冬天用了,不用从关中调粮。”
“嗯,” 秦风点点头,伸手抓了把粟麦,颗粒饱满,带着阳光的温度,“最近有没有关中的消息?比如粮价什么的。”
巴图叹了口气,放下木斗,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有啊,俺的侄子在咸阳做买卖,昨天托人带信来,说咸阳的粮价涨到百二十钱了,百姓都在抢粮,还说…… 还说粟麦都被北境收走了,给咱们匈奴人吃。俺侄子还说,有人在骂您,说您胳膊肘往外拐。”
秦风心里一咯噔,手里的粟麦差点掉下来。归义城的粮都是自己种的,从来没从关中调过,怎么会有这种说法?他皱紧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粟麦:“你侄子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谁在传这些话?”
“没说,就说粮商们都这么说,御史台的人还在查。” 巴图看着秦风,眼神里满是担心,“秦大人,这不会是有人故意害您吧?上次在咸阳,赵高就伪造过调兵文书,这次会不会又是他们?”
秦风心里沉了下去。他想起李斯上次和赵高的阴谋,这次粮价暴涨,又牵扯到北境,肯定是冲着他来的。“你别担心,” 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力道很稳,“我马上给蒙将军写信,让他在咸阳查探消息,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归义城的百姓知道咱们的粮是自己种的,不会信这些谣言的。”
可他心里却没底 —— 陛下晚年多疑,要是真信了粮商的话,怕是又要起猜忌了。阳光照在粟麦上,金灿灿的,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凉。
三天后的朝堂,雾比往常更浓。殿外的风裹着雾往殿里钻,吹得烛火 “忽明忽暗”,把大臣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个个晃动的鬼影。始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捏着两卷奏报 —— 一卷是御史台的,写着 “粮商刘五供认,粟麦被北境军需官收购,有凭证为证”;另一卷是密探的,写着 “秦风近日与蒙恬书信频繁,似在商议军需之事,归义城粮仓存粮三百石,未从关中调粮,却有百姓传‘粮给匈奴人’”。
“秦风,” 始皇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里的寂静,目光像冷箭一样射向左侧的秦风,“归义城的粮食用度,为何会有传言说‘从关中调粮给匈奴人’?你给朕解释清楚!”
秦风心里一紧,赶紧出列,膝盖微弯行礼,动作稳得没一丝慌乱:“陛下,归义城今年收粟麦八百石,每户匈奴降众发两石,士兵发一石,还剩三百石存于粮仓,从未从关中调运过粟麦。粮商所言的‘凭证’,定是伪造的 —— 臣的字迹,撇画收笔较钝,而凭证上的‘秦’字撇画尖锐;北境军需官的印,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去年摔在地上磕的,凭证上的印却完好无损,这足以证明是伪造的!”
“伪造?” 始皇把御史台的奏报往地上一扔,竹简 “啪” 地砸在金砖上,散开一地,声音在殿里回荡,“御史台的人已经查了刘五,他说那凭证是你派去的人给的,还说那人穿的是北境的皮袍!你还敢说伪造?”
秦风弯腰,捡起散落的竹简,指尖碰到冰凉的竹片,心里却更冷静:“陛下,北境的皮袍是灰褐色的,袖口都缝着补丁,这是归义城百姓送的,关中没人有这样的皮袍。刘五说的‘来人’,定是有人假扮的!臣请求陛下让御史台查刘五的进货渠道,看看他的粟麦卖给了谁,便知真相!”
“够了!” 李斯突然开口,站出来对着始皇躬身,动作恭敬,语气却带着挑拨,“陛下,臣以为,此事虽有疑点,但粮价暴涨,民心浮动,与卢生所言的‘权臣乱政’相呼应,不可不防!秦风大人在北境管着归义城,匈奴降众皆服他,又手握部分兵权,若是有人借他的名义操纵粮价,动摇关中民心,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斯的话像根毒刺,扎在始皇心里。他看着秦风,秦风穿着件灰褐色的皮袍,领口还缝着一块补丁 ——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亲民的人,手里握着北境的民心和兵权,要是真有异心,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想起昨天卢生说的 “权臣星离帝星只有一寸”,心里的猜忌更重了。
“蒙恬,” 始皇又看向蒙恬,声音里带着冷意,“你与秦风书信频繁,商议的是何事?为何不奏报朝廷?”
蒙恬心里一沉,知道陛下已经猜忌他们了。他赶紧出列,声音洪亮,没一丝怯意:“陛下,臣与秦风书信,皆是商议北境防御之事!冒顿近日在阴山以北集结休屠、浑邪两部,兵力约五千人,臣与秦风商议如何加强烽火台的预警频率,如何调配连弩手驻守黑风口,并无他事!书信皆在臣的府中,可呈给陛下查验,若有一字虚言,臣愿领罪!”
始皇没说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发出 “嗒嗒” 的声,像在盘算。殿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大臣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 谁都知道,陛下现在多疑,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掉脑袋。
“传朕的旨意,” 始皇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雾,“秦风即刻返回北境,约束归义城的匈奴降众,不许与关中粮商有任何往来,若再有‘粮给匈奴人’的传言,唯你是问;蒙恬留在咸阳,协助御史台查探粮价暴涨的原因,务必找出伪造凭证之人,以及背后操纵粮价的黑手!”
“臣遵旨!” 秦风和蒙恬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无奈。
退朝后,秦风刚走出殿门,蒙恬就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先生,这肯定是李斯和赵高的阴谋!粮价和凭证都是他们伪造的,刘五背后肯定有他们的人!你回北境后一定要小心,我在咸阳查探消息,有情况立刻派人骑快马通知你!”
秦风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 蒙恬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将军也要小心,” 他看着蒙恬,眼神里带着担忧,“李斯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针对你,你在咸阳要多留个心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雾还没散,裹着他们的身影,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当天晚上,秦风住在咸阳驿馆的西厢房。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案几,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个黑疙瘩,光暗得只能照亮半个房间。秦风刚洗漱完,正准备写封信给巴图,让他安抚归义城的百姓,就听到窗外有轻微的 “窸窣” 声 —— 像有人在扒窗户缝。
他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雾还没散,借着远处灯笼的光,能看到一个黑影贴在墙根,穿着黑色的短打,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往上面写着什么 —— 是陛下派来的密探,在记录他房间的灯亮情况,还有他的一举一动。
秦风心里一沉,看来陛下的猜忌比他想的还深。他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放下窗帘,坐在案前,拿起笔,却怎么也写不出字 —— 李斯和赵高这一步走得太毒,用粮价牵动民心,用天书勾起陛下的迷信,再用密探监视,一步步把他往死路上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驿馆的伙计,声音压得很低:“秦大人,有您的信,说是蒙将军派人送来的,急件。”
秦风赶紧起身开门,接过信,伙计走后,他立刻关上门,把信凑到油灯前。信是蒙恬的亲笔,用的是暗号,上面写着 “刘五与赵成往来密切,赵成是李斯亲信;卢生近日多次出入丞相府,似在商议‘北境之行’;已派眼线盯紧卢生,你回北境的路上可能有埋伏,务必走官道,带足护卫”。
秦风松了口气,至少蒙恬已经查到了线索。他把信烧在油灯里,灰烬用手指捻碎,吹进窗外的雾里 ——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总响着窗外密探的 “窸窣” 声,心里盘算着回北境后的安排:要先安抚百姓,再加强烽火台的防御,还要防备李斯派来的人。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密室里,李斯和赵高正围着一盏烛灯,看着赵成送来的密探报告。报告上写着 “秦风在驿馆未外出,仅接蒙恬书信一封,已烧毁;蒙恬府中深夜有访客,似是宫中太监”。
“蒙恬倒挺机灵,还敢查刘五。” 赵高冷笑一声,手里拿着个酒杯,里面的酒早就凉了,他却喝了一口,“要不要派人在路上截杀秦风?只要他死了,归义城的匈奴人肯定会乱,到时候咱们就说他是畏罪自杀,陛下肯定信!”
“不行,” 李斯摇头,手指敲着案几,节奏很慢,却透着算计,“陛下还没完全信咱们,要是秦风死了,蒙恬肯定会追查,到时候查出是咱们干的,反而麻烦。不如等他回北境,咱们再散布谣言,说他要勾结匈奴叛乱,让陛下亲自下旨杀他 —— 这样更名正言顺。”
赵高想了想,点头:“还是李大人想得周全。卢生那边,要不要再让他去给陛下吹吹风?说星象越来越凶,要是不尽快除了秦风,大秦就有大祸。”
“当然要去,” 李斯眼里闪过狠光,“明天就让卢生去甘泉宫,说他夜观天象,见‘权臣星’离‘帝星’只有半寸了,再不动手,咸阳城都会有危险!另外,你去安排一下,让陛下派我去北境‘查探’,我亲自去盯着秦风,看他怎么翻出咱们的手掌心!”
两人又密谋了一会儿,直到烛灯快烧完,油都快干了,才各自离开 —— 李斯回了书房,赵高则从后门走了,钻进了雾里。
而甘泉宫的炼丹殿,卢生还在忽悠始皇。他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画满星点的布,上面用朱砂画了两颗星,离得极近:“陛下,昨夜臣又观星,见‘权臣星’更亮了,离‘帝星’只有半寸了!这是‘臣弑君’的预兆啊!要是不尽快找出权臣,恐怕…… 恐怕咸阳城都会有灾祸,比如火灾、水灾!”
始皇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星图,指节都泛白了 —— 他最怕的就是灾祸,尤其是在 “天书示警” 之后。“你说,朕该派谁去北境盯着秦风?蒙恬跟他走得近,肯定不行;其他大臣,又没去过北境……”
卢生心里一动,赶紧说:“陛下,李斯大人忠心耿耿,又擅长查案,不如让李大人去北境!他去既能查探秦风的动向,又能稳定粮价,还能让百姓知道陛下重视此事,一举三得啊!李大人是丞相,威望高,秦风也不敢不听他的!”
始皇点点头,觉得卢生说得有道理 —— 李斯是丞相,确实适合去查案。“好,就依你!传朕的旨意,命李斯前往北境,查探秦风动向,稳定粮价,便宜行事!”
卢生心里狂喜,赶紧磕头:“陛下圣明!”
他不知道,在他走出炼丹殿时,一个穿灰衣的小太监悄悄跟在他后面。这小太监是蒙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叫小禄子,平时负责给炼丹殿送水,刚才卢生和始皇的话,他都听在了耳里。趁着夜色,小禄子悄悄溜出皇宫,往蒙恬府的方向去了 —— 他要把 “李斯去北境” 的消息,尽快告诉蒙恬。
夜越来越深,雾还没散。秦风在驿馆里辗转难眠,蒙恬在府里等着小禄子的消息,始皇在炼丹殿看着星图发呆,李斯和赵高在各自的府里盘算着下一步 —— 每个人都被卷在这场阴谋里,像雾里的棋子,身不由己。
没人知道,这场由粮价和天书引发的风波,会把他们带向何方。但秦风知道,他必须回北境,守住归义城,守住那些信任他的匈奴降众,也守住自己的清白 ——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走下去。雾里的咸阳,冷得像冰,可他心里的火,却没那么容易被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