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一家人围坐客厅吃着馄饨和满桌的佳肴。
吃完饭,黎慧和老人亲手写毛笔字贴春联,江酌买了一堆品种各异的仙女棒,带她去楼上窗口放。
随着打火机下一簇火苗被擦亮,霎那间,黑色天空被淡蓝色流光撕开一道缝,随着声音不断炸响,烟花如同花火冲向天空,好似银河倾泻开一道口子。
璀灿,盛大,神秘而清冷。
如同一朵朵浩然绽开的蓝色水母,将漫天秘境送向天际。
“好漂亮。”
许意浓已经有很多年没放过烟花了,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和邻居哥哥一起放的回忆,没想到江酌买了这么多给她放,“只可惜,城市里禁放烟花。”
“只要你喜欢,哪里都能放。
江酌嗓音低沉,套着件黑色外套,戴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往下压,整张脸轮廓清淅,五官英俊分明,垂着眼时,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认真。
一簇烟花升腾到夜空,在一瞬间绽放,又在下一瞬寂灭。
许意浓心猛地漏跳一拍。
在这一刻,仿佛和五年前在东方绿舟基地时的她的那场辩论赛的篝火中重叠,刹那即永恒。
只不过那时他的目光穿越千人只留在她身上,她根本无从注意到他,而此时,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对视,燃放出寂静而炽烈的火花。
“万事顺意,许意浓。”
江酌将人圈在怀里,将手机镜头往上移,将整个盛大璀灿的烟花景色和两人共同记载在了相框中,“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零点后,有不少发红包祝福的消息进来,许意浓一一回着,突然被人捞到怀里,被圈到了靠藤椅上的他腿上。
手机屏幕那头,江听澜女士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央,笑吟吟道:“意意,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过了。”
被五指交错着搂箍在他怀里,许意浓身子僵了一瞬,大气都不敢出,“阿姨,新年好。”
江酌似乎心情很好,眼里都是笑意,慵懒而漫不经心道:“刚放完烟花。”
“你帮意意看着点,别让火烫到她了。”
江听澜叮嘱完儿子,转了份五万的大红包给许意浓,和蔼笑道,“过完年有空来云栖公馆玩啊,江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江姨。”
江酌捏她白乎乎的脸颊,轻啧一声,语气略带不悦,“跟你江姨差不多得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男朋友?”
许意浓睨着他那副得不到翻牌的妃子般的幽怨语气,裹挟着笑意的嗓音抑制不住地漫出来。
低头把两人的红包全领了:“你在跟阿姨争宠吗。”
“哪有她争的份。”
江酌慢悠悠哼笑出声,指腹掐了掐她耳垂,“用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你,别忘了我对你动心时,她还不知道在哪呢。”
“……”
就在这时,一楼老人的卧房传来一声玻璃杯碎在地上的刺响,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许意浓心一紧,就看到没过多久黎慧收拾完一地的碎渣走了出来,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外婆的病情又严重了。”
许意浓的外婆一直身体还行,就在前两年被查出了阿兹海默症,一开始还记得黎慧和许意浓的名字,到后来,连回家的路都记不得,更是经常忘记吃饭。
很多阿兹海默症患者并不象大众以为的那么只是忘记亲人那么简单,会动辄大喊大叫,打人抓人都是常态。
而乡镇医院因为条件有限,并不愿接收这类病人,黎慧于心不忍把老人绑起来,时常亲自衣不解带地照顾,经常被掐伤。
哪怕是过年,也难得片刻的安宁。
“阿姨,我来吧。”
江酌淡淡出声,“关于照顾人这方面我有经验,难得除夕夜,您和叔叔也该好好过个年。”
虽说他是个糙老爷们,抗揍,但黎慧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毕竟是客人,我怎么忍心……”
“没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江酌笑笑,“您放心好了。”
见此,黎慧才放下心来,忧心忡忡地叮嘱:“老人万一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
“好。”
大半夜的许意浓也没什么睡意,索性也进了卧室,肩负起照顾老人的“艰巨任务”。
“这么晚了,还不睡?”
江酌正用热水瓶给外婆泡着她以前最爱喝的燕麦片,倒了些冰糖,见许意浓进来,揉了把她的脑袋,“去睡,外婆我盯着就行。”
许意浓没想到他会主动照顾起一个陌生人,甚至她从来没跟他提过她外婆,心下涌上股暖流:“我还不困,一起吧。”
象是感知到有陌生人在场,老人变得有些没安全感起来,嘴上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谁让你个小畜生进来的”,一边扬手朝许意浓挥舞过去。
许意浓躲闪不及闭起眼,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挠的准备。
下一秒,痛感并没有落下来,反而是一声低沉的闷哼。
许意浓一愣。
她蓦地抬头,眼帘里赫然是一截落拓清冷的下颌线,江酌挡在她身前,青筋凸起的小臂稳稳当当地攥住外婆的手,因为没想还手,他修长白淅的臂肌被老人划出了一道深长的血痕。
大脑损伤的老人本就手劲很大,手下没个轻重,指甲狠狠地掐着他,仿佛要把他身上的皮肉抠下来。
“……你是谁?!我打死你!别挡着我,我打死她!”
许意浓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往后拽了两步。
“外婆,我是许意浓,是您的宝贝外孙女,意意啊!”
许意浓神经一紧,急切解释。
“什么意意?什么孙女?我可不认识你!”
老太婆恶狠狠地盯着她骂道,陡然眯起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就是你骗得慧儿跟了你是不是?别以为你一个在沪市开公司的大老板就了不起!你怎么能这么坏!她现在过得不好,都怪你!都怪你……”
老人眼框含泪,一拳一拳唆作势要往她身上捶打,满脸愤恨,却被江酌陡然拉开了。
“我来处理,你离远些。”
仿佛是被江酌身上那贵矜贵而顶级豪门太子爷的气场所震慑,老人有一瞬误以为江酌是沉从明,难掩愤怒地扬手拧了过去。
从头到尾,江酌都没反抗,平静地充当着老人发病发泄情绪的载体,甚至毫不在意地含笑和她闲聊起来,试图将老人从暴怒的负面情绪中抽离。
毫无预兆的,许意浓泪如雨下。
心脏像被铁丝网狠狠钳制缠绕,无法呼吸,每一下剥离都是刺痛。
不知是为江酌替她承受了那些本不该承担的抓伤,还是外婆纵然神经元受损犯病,在亲朋好友皆不记得的情况下依然爱着自己女儿的本能。
渐渐的,经过江酌陪着老人唱儿歌,一起聊天,外婆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许意浓又给外婆冲了一碗燕麦片,见江酌放着那些抓痕不理,忍不住翻箱倒柜找起创可贴来。
“找什么?”
“给你找创可贴。”
“没事,一点破皮而已。”
江酌宽慰地揉捏了下她掌心,把人捞到怀里抱着,微微皱眉,“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下一秒,江酌抬起手,直直地朝着她的脸靠过来。
许意浓从小被兰菀虐待惯了,有人一声不吭地靠近她,她都会本能地后退半步,所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身前一热。
江酌低垂着鸦睫,把那个巴掌大的hellokitty四角抚平。
然后在她大衣内贴了一个暖宝宝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