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中诸多念头流转。袁崇焕之子在华山，此事他早已通过北镇抚司的渠道知晓，此刻点破，既是顺势而为，也是进一步确认穆人清及华山派在此次辽东之事上的立场与诚意。
“穆掌门深明大义，袁小兄弟志存高远，实乃大明之幸。”陈然站起身，郑重道，“如此，北上义军之事，便有劳穆掌门及诸位江湖同道了。具体联络方式、信号标识，稍后我会让肖运与您详细对接。北镇抚司在沿途及辽东，必当全力策应。”
“好！有陈大人此言，老朽便放心了！”穆人清也起身，肃然拱手。
送走穆人清与袁承志，白虎节堂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陈然负手立于巨幅辽东地图前，目光深邃。穆人清率领的江湖义军是一支奇兵，运用得当，或可收到奇效。但这股力量同样难以完全掌控，需得小心引导，避免其与官军产生摩擦，或是陷入金兵重围，白白折损。
“老肖。”
肖运闻声而入。
“穆掌门那边，由你亲自对接。提供给他们必要的路线图、联络信号以及金兵活动频繁区域的情报。但切记，只提供信息，不得干涉其具体行动。江湖人自有其行事准则，过度约束反而不美。”陈然沉声吩咐，“另外，传信给已在辽东的沈炼，告知他这支义军的存在，令其麾下暗桩留意接应，但若非必要，不得主动联系，以免暴露。”
肖运领命，稍作迟疑，又道，“江湖义军虽是一股助力，但终究非我体制之内，其心难测，是否需另作安排，以防”
陈然抬手打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穆人清乃正道楷模，袁承志更是忠良之后，值此国难，他们挺身而出，心意当不假。我们做好情报支持与风险提示即可，过多的防备，寒了义士之心，反为不美。”
肖运退下后，陈然揉了揉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决策与部署，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他走回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份关于漕运最新情况的简报。
南北镖局的“商队”已进入河北，算是走出了最关键也最容易被盯上的一步。接下来穿越山东、直隶，直至山海关，路程依旧漫长。明月心提供的青龙会暗中掩护能起到多大作用，尚未可知。而北镇抚司派出的暗中护卫力量，也只能在关键时刻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处理完这些，陈然才感觉腹中有些饥饿，正欲唤人传些宵夜，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推开，端着托盘的却是上官婉儿。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大人操劳至深夜，想必饿了。婉儿让厨房备了些易克化的膳食，大人用些再忙不迟。”上官婉儿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柔和。
陈然看了她一眼，并未推辞：“有劳上官大家。”
“分内之事。”上官婉儿浅浅一笑，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一旁，拿起火钳，细心地将兽金炭盆里有些暗淡的炭火拨亮了些，让书房内的暖意更盛。
陈然拿起汤匙，慢慢喝着温热的粥。上官婉儿的存在，确实为他分担了大量繁琐的文书与协调工作，其心思之缜密，处事之得体，远超寻常幕僚。女帝将她派来，协助之意明显，但其中是否还有其他深意，陈然暂时不愿深究。只要她能力出众，且目前目标一致，便足矣。
“上官大家也去休息吧，时辰不早了。”陈然用完粥，放下汤匙道。
上官婉儿微微屈膝：“大人也请早些安歇，身体才是根本。婉儿告退。”
看着她离去时轻缓关上门的身影，陈然目光微动。这位才女，似乎已迅速适应了北镇抚司的节奏，并且在试图融入其中。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眼下，辽东、朝堂、江湖、异人千头万绪，都需他一一梳理掌控。
夜色渐深，北镇抚司衙门的灯火，依旧长明。
而在遥远的辽东，凛冽的寒风中，一场围绕粮道的暗战，已然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南北镖局的“商队”在经历了河北地界的几次小规模盘查和疑似盯梢后，终于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山东境内。队伍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前面就是黄河了，渡口龙蛇混杂，是出了名的容易出事的地方。”燕七骑着马，与郭大路并辔而行，低声说道。她的雁翎刀一直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郭大路拍了拍腰间挎着的朴刀，咧嘴一笑：“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趟镖，可是给前线送救命粮的，老天爷都站在咱这边！”
王动依旧懒洋洋地躺在其中一辆堆满“米袋”的马车顶上，帽子盖着脸，仿佛在睡觉，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盖着脸的帽子边缘，一双耳朵正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林太平则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是那个算盘，但此刻拨弄的不是银钱，而是在计算着路程、时间以及可能遭遇袭击的各种概率。“按照目前速度，明日午时可到渡口。根据明月心姑娘提供的信息，以及我们自己的探查，渡口附近至少有四股势力值得注意，其中两股与漕帮有关，一股疑似黑风寨余孽，还有一股来历不明，行踪诡秘。”
叶绽青策马来到队伍前方，与燕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吩咐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渡过黄河之前，不许饮酒，不许卸甲，兵器不得离身。”
“是，总镖头！”
队伍默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阳光透过路旁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与此同时，黄河渡口。
一座临河的简陋茶棚里，几个看似普通的脚夫、商人正散坐着喝茶，目光却不时扫向通往渡口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