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身如陀螺,刀光旋舞,不仅避开了致命的合击,绣春刀更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反手撩向左侧那名杀手的手腕!
“嗤啦!”
刀锋划过,带起一蓬血雨,那杀手惨叫着松手,短刃坠入深涧。另一名杀手见状,攻势微微一滞。陈然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刀势未尽,借旋转之力,一记凶猛的侧踢已然踹出,正中其胸腹!
“嘭!”
那杀手如同断线风筝,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后方同伴身上,两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沿着陡坡跌落。
下方负责弩箭压制的两名杀手见同伴顷刻间两死一伤,心中大骇,动作不免慢了半分。
“走!”
陈然毫不恋战,拉起因惊险一幕而心跳加速的朱朝溪,再次发力向上疾冲。他知道,刚才的动静必然已惊动更多敌人,必须尽快脱离这片区域。
两人手脚并用,不顾石壁湿滑、荆棘刮擦,拼尽全力向上攀登。朱朝溪咬着牙,将体内那点微末内力也催发到极致,紧紧跟着陈然的步伐。
终于,他们成功登上了石坡顶端。这里林木更为古老粗壮,藤蔓纠缠,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几乎无路可走。但同样,也更利于隐藏。
“这边!”陈然辨明方向,拉着朱朝溪钻入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
几乎是同时,下方传来了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其他搜索的敌人被刚才的打斗吸引了过来。
“人呢?”
“上面!有血迹!”
“追!他们跑不远!”
嘈杂的人声在坡下响起,接着是攀爬的声音。但石坡陡滑,追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陈然和朱朝溪躲在灌木丛中,一动不敢动。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充斥鼻尖,朱朝溪甚至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侧头看向身边的陈然,只见他眼神锐利如鹰,紧握着绣春刀,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幸运的是,追兵在坡上搜索了一阵,并未发现他们藏身的这处极其隐蔽的灌木丛。或许是天色渐明,雾气开始消散,担心暴露行踪,或许是判断他们已逃向更深处,追兵们骂骂咧咧地逐渐向下退去,声音渐远。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陈然才缓缓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朱朝溪也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手脚都被荆棘划出了细小的血痕,龙袍更是破烂不堪,几乎难以蔽体。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陈然那件也已破损的外袍,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必须继续移动,”陈然观察着四周,“这里不能久留。向西南方向,应该能接近官道,希望能遇到搜寻我们的部队。”
接下来的大半天,两人在原始密林中艰难穿行。陈然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野外生存能力,指引着路径。途中,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队五人规模的金军巡逻哨。
晌午过后,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泉,终于得以稍作清洗,饮用甘泉。陈然猎到了一只野兔,两人勉强烤熟分食,算是缓解了饥渴。
休息片刻,正准备再次上路时,陈然耳廓微动,猛地按住朱朝溪,示意噤声。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规模不小的军队行进之声!而且,其中夹杂着熟悉的明军号令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陈然精神大振,小心翼翼地带著朱朝溪潜行靠近。拨开层层枝叶望去,只见下方一条较为开阔的山谷中,一支约千人的明军部队正在有序行进,打着的正是山海关驻军的旗帜!为首一员将领,赫然是陈然认识的参将赵率教!
“是赵将军!”朱朝溪也认了出来,凤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陈然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朗声长啸:“前方可是赵率教赵将军?!陛下在此!”
声浪滚滚,在山谷中回荡。
下方部队瞬间一阵骚动,所有军士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声音来源。赵率教先是一惊,随即狂喜,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结成防御阵型,自己则带着亲兵快步向山坡上迎来。
当看到从林中相互搀扶走出的、虽然狼狈不堪但确是真龙天子的女帝,以及护卫在侧、浑身浴血却目光坚定的陈然时,赵率教及所有明军将士齐齐跪倒在地,声震山谷:
“臣等救驾来迟!陛下万岁!”
山风掠过山谷,吹动朱朝溪破损的龙袍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但她站得笔直,接受了赵率教及其部众的跪拜。尽管形容狼狈,那双凤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仪与沉静。
“赵将军平身,诸位将士平身。”朱朝溪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尔等及时来援,忠心可鉴,何罪之有。”
“谢陛下!”赵率教起身,快步上前,看到女帝与陈然的状态,眼中难掩震惊与后怕,“陛下,陈大人,你们”他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双手奉上,“陛下衣衫单薄,请暂用臣的披风御寒。末将即刻安排车驾护卫,护送陛下与陈大人前往最近的安全据点!”
“有劳赵将军。”朱朝溪微微颔首,接过了披风。陈然在一旁拱手致谢,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少许,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伤口处的隐痛。
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行动起来,分出精锐护卫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女帝与陈然护在中心。简易的步辇很快准备好,朱朝溪在将士们的簇拥下坐了上去。陈然则被安排在一旁的驮马上,他拒绝了躺卧的担架,坚持骑马同行,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队伍调整方向,不再向原定目标前进,而是转向东南,朝着最近一处由明军控制的坚固堡垒——沙河堡疾行。
途中,赵率教简要汇报了情况:“末将接到上官尚书的急令与狄云百户传来的消息后,便立刻分兵多路搜寻陛下踪迹。上官尚书已协调周边各部严密封锁要道,山海关孙督师亦派出了精锐接应。只是没想到陛下与陈大人已深入至此”
朱朝溪静静听着,末了,问道:“怜星、风吹雪,以及断后的将士们,可有消息?”
赵率教神色一黯,沉声道:“回陛下,落鹰峡方向战事激烈,我军后续部队赶到时,只发现大量金狼卫与黑衣杀手的尸体,以及我方将士的遗骸。怜星姑娘与风吹雪姑娘暂时下落不明,狄云百户身负重伤,已被救回,正在救治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确认的消息,朱朝溪与陈然的心还是猛地一沉。陈然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眼中痛色与杀意交织。朱朝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厚恤阵亡将士,全力搜寻失踪人员,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伤者。”她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待朕回銮,定要这些魑魅魍魉,血债血偿!”
“臣遵旨!”赵率教肃然应道。
队伍沉默前行,气氛凝重。陈然强撑着精神,与赵率教低声交换着情报,分析内奸可能的范围以及金国下一步的动向。
数个时辰后,沙河堡在望。这座依托山势修建的堡垒此时戒备森严,旌旗招展。得到消息的上官婉儿早已带人在堡外等候,见到女帝銮驾,立刻迎了上来。
“陛下!”上官婉儿见到朱朝溪的狼狈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快步上前搀扶,“臣等无能,让陛下受此大难!”
“不关你们的事,是朕疏忽,亦是敌人太过狡诈。”朱朝溪拍了拍她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堡内早已准备好的临时行辕。
热水、干净的衣物、御医早已候着。朱朝溪需要沐浴更衣,处理身上的擦伤,更需要休息。陈然也被御医强行按在床上,检查并重新处理肋下崩裂的伤口。
一番梳洗诊治后,换上常服的朱朝溪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在临时布置的书房内,召见了陈然、上官婉儿与赵率教。陈然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换上了干净的麒麟服,只是失血与疲惫让他脸色不佳。
“陛下,龙体为重,还需多加休息。”上官婉儿担忧地劝道。
“朕无妨。”朱朝溪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向上官婉儿,“婉儿,朝中近日可有异动?落鹰峡之事,绝非偶然,内奸不除,朕寝食难安。”
上官婉儿立刻呈上几份密报:“陛下,根据陈大人之前传来的讯息及臣这几日的暗中排查,确实发现了一些端倪。兵部职方司主事赵靖、司礼监随堂太监高起潜,在陛下离京后与宫外不明人员接触频繁,且其行为轨迹与陛下行程泄露的时间点有所吻合。此外,辽东经略王之臣府上,近期也有可疑人物出入,但其是否参与,尚需进一步查证。”
“赵靖高起潜王之臣”朱朝溪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凤眸中寒光闪烁。这些人,或是掌管机要,或是身处要害,或是镇守一方,若真是内奸,危害极大。
“陈然,你如何看?”她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然。
陈然沉吟片刻,道:“陛下,落鹰峡伏击,需要精准的情报、快速的兵力调动以及‘影楼’这等江湖势力的配合,非一人之力可为。臣怀疑,这是一个网络。赵靖、高起潜或是其中环节,但未必是核心。王之臣此人态度暧昧,需谨慎对待。眼下我们刚刚脱险,不宜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明面上,陛下可下旨申饬沿途护卫不力之将领,并大张旗鼓褒奖救驾有功之臣,如赵将军,以安人心,麻痹暗中窥伺之辈。暗地里,由北镇抚司与‘靖难司’残存力量,联合可信之人,如诸葛神侯,对这几人及他们背后的关系网络进行秘密调查,搜集证据。同时,放出陛下受惊病重,需要在此地静养时日的风声,引蛇出洞。”
朱朝溪仔细听着,微微颔首:“陈卿所言,甚合朕意。便依此计行事。婉儿,你负责协调朝中,配合陈然行动。赵将军,沙河堡防务及陛下‘静养’期间的安全,便交予你了。”
“臣等领旨!”三人齐声应道。
计议已定,朱朝溪这才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袭来。上官婉儿连忙扶她去休息。
陈然也告退出来,回到临时安排的房间。他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堡外苍茫的群山。怜星、风吹雪、丁修、那些留下断后的缇骑和玩家他们的身影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我一定会找到你们”他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冰冷,“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他清楚,回到这暂时的安全之地,并非危机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错综复杂的暗战的开始。朝堂的暗流,江湖的杀机,关外的铁骑,都已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在这张网合拢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无论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还是为了那些生死未卜的同伴。
夜色再次降临沙河堡,堡垒内外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而在这一片肃杀的氛围中,几道隐秘的身影,已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堡垒,融入了茫茫黑暗之中,执行着各自的使命。
沙河堡的夜晚,远比栖霞庄更为肃杀。城墙之上火把林立,哨兵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一阵警惕的弓弦轻响。
陈然并未休息。尽管御医再三嘱咐需要静养,但他只是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待内力恢复些许,便重新披上了那身象征权责与杀戮的麒麟服。肋下的伤口在药力与内息的共同作用下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但更深处的疲惫,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