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班主如同幽魂般消散在斑驳的木柱后,后台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并未半分缓解,反而因规则烙印在心底的沉重感,愈发压得人喘不过气。色彩斑斓却蒙着薄尘的戏服依旧无风自动,衣袂轻晃间,仿佛内里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透着股阴恻恻的寒意;落着铜绿的铜镜依旧映不出半分他们的身影,只固执地反射着这个陈旧空间的斑驳轮廓,镜沿的雕花早已磨损,透着岁月沉淀的腐朽气。
“青衣往左首第一间,老生去右首第二间,小丑、花旦,各自去挂牌子的那两间!”陈班主的声音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幽幽传来,带着穿透骨髓的凉意与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们的师父,已经在里头候着了。好生学着,莫要自误,坏了戏班的规矩!”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凝重与警惕。谢临川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各自小心,见机行事,通讯器保持畅通,有事随时联络。”他抬手轻点腕间,露出一枚巴掌大的银质薄片——那是在那趟诡异列车上意外获得、又经他连夜简单改造的微型精神通讯器,贴在腕间便能短距离建立精神链接,在这充斥着阴煞之气、电子设备尽数失灵的环境里,远比寻常通讯工具可靠百倍。
虞千秋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拂过掌心隐现的轮回珠纹路,率先朝着左侧那挂着“青衣”木牌的隔间走去。隔间的门帘是深蓝色粗布,边缘早已磨得发白,掀开时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混着陈旧木料的霉味扑面而来。
隔间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压抑,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腐朽布料与淡淡尸气混合的怪异气味,只有一盏巴掌大的油灯立在墙角的旧木桌上,灯芯燃得极弱,灯油已见了底,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连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一个穿着素雅青衣、身形纤细单薄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模糊蒙尘的铜镜,用一把掉了漆的桃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及腰的乌黑假发——发丝顺滑却毫无生气,垂落在素色青衣上,衬得那背影愈发哀戚,仿佛浸在泪水中泡了千年。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的动作顿了顿,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幽怨、仿佛浸透了千年泪水的嗓音缓缓道:“来了?”
声音入耳的瞬间,虞千秋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精神力量,如同千万根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试图缠绕上她的识海,一点点勾起心底潜藏的悲伤、哀婉,甚至是绝望的情绪。这并非直接的攻击,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氛围”灌输,是鬼师父教学的一部分,却也是最磨人心智的危险试探。
掌心的轮回珠骤然闪过一抹极淡的清辉,暖意顺着经脉蔓延至识海,那试图侵入的悲意瞬间如同冰雪遇暖阳,冰消瓦解,【阿蕾莎的祝福】稳固如初,护得她心神清明。虞千秋神色未变,脚步平稳地走到那身影侧后方站定,声音清冷平静,无半分波澜:“来了。”
那身影这才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偏偏肤色惨白得像浸过寒冰的宣纸,毫无半分血色,五官精致得如同易碎的瓷偶,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一眼望去,便让人无端心头发沉。可最诡异的是,她双眼空洞无瞳,只有一片死寂的惨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指尖也透着不正常的冰凉——她便是虞千秋的“鬼师父”,一位早已作古,却因执念滞留于此的名伶,柳青鸾。
柳青鸾用她那空洞的白眼“盯”着虞千秋,声音依旧幽怨,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我不管你从前是何人,入了我这门,便是青衣。青衣重唱功,更重身段、表情,一颦一笑,一步一摇,皆有法度,半分错不得。悲苦需入骨,哀婉需动人,要让台下看客跟着你哭,跟着你痛,这才是合格的青衣。你……”她似乎想从虞千秋身上挑出些错处,可对方周身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气质,让她到了嘴边的挑剔话语,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落下。
“先从站姿开始。”柳青鸾缓缓伸出一双纤细却冰冷僵硬的手,指尖泛着青紫色,轻轻搭上虞千秋的肩头,那触感如同摸到一块寒冰,带着刺骨的阴寒之气,试图强行掰正她的肩线,“青衣站姿,需含胸拔背,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内蕴风骨。肩要松,颈要直,气息沉于丹田,腰腹发力,方能稳如磐石,动如流水。”她的指尖刚触碰到虞千秋的肩头,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皮肤钻入经脉,试图强行篡改她的肌肉记忆,逼她摆出标准姿态。
虞千秋体内魔元下意识自行运转,那点阴寒之气如同泥牛入海,刚入经脉便被温热的魔元吞噬化解,连半分波澜都没激起。她甚至不需要柳青鸾过多纠正,只是用神识轻轻扫过对方演示的站姿,体内骨骼肌肉便已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身形微微一沉,肩线缓缓放松,脊背却悄然挺直,瞬间便调整到了最标准,甚至比柳青鸾演示得更完美、更自然的青衣站姿——肩含而不塌,背拔而不僵,身姿纤细却透着股韧劲,宛若风雪中傲立的青竹,宁折不弯。
柳青鸾空洞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冰冷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诧异:“你……从前学过戏?”
“未曾。”虞千秋如实回答,语气平淡无波。身为修行千年的魔尊,她对自身躯体的掌控早已达到入微之境,别说只是模仿凡人的戏曲姿态,便是更复杂精妙的动作,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柳青鸾沉默了片刻,空洞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才继续道:“……好,那便学云手。手腕要柔,眼神要随,腰身带动四肢,动作需连贯圆润,如行云流水,不可有半分滞涩……”她说着,抬手演示起来,衣袖轻挥间,动作舒展流畅,确实有几分行云流水的韵味。
同样,虞千秋只看了一遍,便将动作要领尽数记在心底,抬手施展出的云手,已然臻至化境——不仅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契合法度,更因她对力量控制的极致精准,云手挥洒间,竟隐隐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卷动得有了韵律,衣袂轻扬,姿态清雅,比柳青鸾的演示更添了几分灵动与韵味。
柳青鸾那常年凝着哀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空洞的眼白微微颤动,青紫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被虞千秋的天赋惊得一时失语。她在这戏班滞留百年,教过无数批“学生”,哪个不是在她严苛到变态的教导下战战兢兢,反复练习千百遍仍错误百出,甚至有人撑不过三日便被阴煞之气吞噬?何曾见过这般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甚至青出于蓝的“学生”?
另一边,谢临川的处境则要艰难得多。
他的鬼师父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面色呈深褐暗斑(分明是经年累月的尸斑)的老生鬼魂,名叫雷万霆。他身着褪色的老生戏服,声若洪钟,一开口便震得隔间的木梁都微微发颤,周身萦绕着一股刚硬的煞气,教导方式更是直接粗暴,毫无半分耐心。
“老生,重气度,重唱念,更重风骨!脚步要稳,如山岳巍峨,落地有声!开口要亮,如雷霆贯耳,震彻人心!”雷万霆对着谢临川咆哮着,手中那柄泛着黑气的戒尺(不知是陈旧实体,还是阴气凝聚而成)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敲向谢临川微微发颤的小腿,“塌腰了!气息浮了!重来!”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隔间里格外刺耳。谢临川眉头微蹙,却始终神色沉稳,凭借多年锻炼出的身体协调性,再加上空间异能的微妙运用,总能在戒尺及体的瞬间,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微调姿势,或是让戒尺落下的空间产生一丝极细微的扭曲,使得那股凌厉的力道大半卸去。但他毕竟从未接触过戏曲,唱念部分更是短板,无论怎么模仿,都缺了那份独有的韵味。
“哇呀呀呀——!”雷万霆猛地抬手,摆出霸王震怒的姿态,声线陡然拔高,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满是雄浑悲壮之意,“这是霸王被困垓下,得知大势已去时的怒与悲!要唱出那份不甘,那份决绝,那份英雄末路的苍凉!你来!”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尝试模仿:“哇……呀……”他的声音足够洪亮,气势也勉强到位,可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少了戏曲特有的婉转韵律与深沉情感,听着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
“不对!不对!你这是喊丧呢?!”雷万霆气得吹胡子瞪眼(若是他的胡子还在的话),戒尺如同雨点般朝着谢临川身上落下,虽然大部分力道都被谢临川巧妙化解,但依旧有几下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肩头与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片片火辣辣的疼。“感情!要有感情!霸王之怒,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怒,不是你这般毫无灵魂的嘶吼!再唱!唱到我满意为止!”
谢临川咬紧牙关,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将这场严苛到残酷的教学,视作一种对身体协调性与情绪控制力的极限训练,哪怕疼得后背发麻,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而小林和小美那边,则完全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小美的花旦师父是一位身段窈窕、容貌娇媚、语速极快的女鬼,名叫金玲珑。她对小美的要求极为苛刻,眼神要活,笑容要甜,身段要软,走起路来要如同风摆杨柳,步步生姿,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不对!眼神要俏,要灵动,带着点娇憨与狡黠,不是让你瞪大眼睛发呆!”
“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要刚好,眼里要有光,要甜到人心坎里去!你那是苦笑吗?看着比哭还难看!”
“兰花指!对,指尖翘起来,手腕要柔,姿态要娇,要有盈盈一握的纤细感……哎呀太僵了!跟根木棍似的,哪有半分花旦的娇美!”
金玲珑一边尖声挑剔,一边挥舞着长长的水袖——那水袖泛着诡异的光泽,时不时便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猛地甩出,要么死死勒住小美的脖颈,让她瞬间呼吸困难,脸颊涨得通红,濒临窒息;要么狠狠缠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扯,让她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磕得浑身生疼,美其名曰“帮你纠正姿势,记牢教训”。小美本就体质偏弱,没一会儿身上便多了许多青紫的勒痕与瘀伤,全靠掌心紧攥的【净化结晶】不断散发出淡淡的暖金色光芒,那光芒柔和却带着不容阴邪靠近的力量,一点点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怨气,才让她勉强撑着一口气,保持清醒,没被那股蚀骨的阴冷逼得崩溃。
小林则比小美更惨。他的小丑师父是个身材矮小、动作滑稽的鬼魂,名叫朱无常。他脸上画着浓艳夸张的小丑妆容,红白相间的油彩下,是一张僵硬的永恒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窝处涂着漆黑的油彩,唯有那双藏在油彩后的眼睛,冰冷如刀,毫无半分笑意,透着极致的恶意与戏谑。小丑的功课本就繁琐,既要插科打诨、逗人发笑,又要精通翻跌扑跳,动作需灵活敏捷,还要带着几分荒诞感。
“翻!给我连续翻十个筋斗!不许停!落地要稳,姿势要标准,少一个都不行!”
“眼神!要贼兮兮的,带着点小聪明,又要让人觉得好笑,透着憨态!你那是贼吗?那是做贼心虚的慌张,看着就让人厌烦!”
“念白!要快,要脆,吐字要清晰,还要带着戏曲的韵律,得逗乐我!你这念的是啥?磨磨唧唧的,跟念经文似的,听得我心烦!”
朱无常手里攥着一根小臂长的黑木短棍,棍身布满细密的铁刺,尖端泛着冷光。小林动作稍慢,或是表情不到位,那短棍便会毫不留情地戳在他身上,铁刺划破衣衫,扎进皮肉,留下一道道细密渗血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直钻骨髓。小林痛得龇牙咧嘴,额头满是冷汗,却连惨叫都不敢大声,生怕触犯戏班的规矩,招来更可怕的惩罚。他掌心的【血族徽记】泛着微弱的暗红光泽,虽能赋予他夜视般的黑暗视觉,让他在昏暗里看清一切,可在此刻,这能力却成了折磨——让他更清晰地看清朱无常油彩下冰冷眼神中的恶意与戏谑,看得他手脚发软,心跳都漏了半拍。
“啊!”小美那边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她刚勉强站稳,金玲珑的水袖便再次袭来,狠狠缠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扯,她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旁边的旧衣箱上,顿时红肿起一大片,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小林这边也没能幸免,一个筋斗翻到一半,力气耗尽,动作变形,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背重重撞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朱无常的短棍立刻毫不留情地戳在他的腰眼,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浑身发抖。
“废物!都是废物!”朱无常尖利地骂道,声音里满是嘲讽与恶意,“就你们这样的蠢货,连这点基本功都练不好,还想上台唱戏?等着吧,到了登台那天,你们只会被台下那些‘东西’生吞活剥,连骨头都剩不下!”
后台里,鬼师父们严厉的呵斥、戒尺与短棍的打击声、水袖挥动的风声,夹杂着小林和小美压抑的痛呼与喘息,交织成一曲诡异而残酷的乐章,在陈旧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唯有虞千秋所在的隔间,始终一片诡异的安静,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柳青鸾已经教完了青衣的基础身段,开始涉及唱腔与更精妙的情绪表达,那是青衣的灵魂所在,也是最难掌握的部分。
“《霸王别姬》,虞姬自刎一节,乃是全戏精髓,也是青衣的巅峰演绎。”柳青鸾缓缓抬手,摆出虞姬抚琴的姿态,用她那幽怨婉转的嗓音轻轻唱了起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唱腔凄婉动人,每一个字都浸着无尽的忧虑与绝望,仿佛将虞姬彼时的心境尽数唱了出来,听得人无端心酸。“虞姬此刻,已知大势已去,霸王穷途末路,她心中是万念俱灰,却又要强作镇定,不忍扰了霸王最后的安眠。那绝望,是深不见底的,是足以淹没一切的,要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人心疼,让人心碎……”
她唱完,缓缓放下手,空洞的眼睛转向虞千秋:“你来试试。不必唱词,先演出那份‘绝望’,演出虞姬彼时的心境。”
虞千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绝望?她修行千年,历经无数磨难,踏着尸山血海登上魔尊之位,道心早已坚如磐石,万劫不磨。世间所谓的绝望,于她而言,已是千百年前的过往云烟,早已模糊不清。
她微微阖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神识沉入识海,指尖拂过轮回珠散发的清辉,脑海中闪过小月红日记里那些悲戚的字句,也回想了柳青鸾方才演示时的神态与气息。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神色已然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平静淡漠,也不是刻意模仿的哀婉,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旷与寂寥,宛若孤身站在亘古荒芜的宇宙尽头,回望过往千百年的浮世悲欢,那些曾经的执念、牵挂、荣光与苦难,尽数化为尘埃,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虚无。她周身甚至隐隐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威,那魔威不似杀伐时的凛冽,反倒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与漠然,仿佛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虚妄一场。仿佛她接下来的“自刎”,并非情势所迫的殉情,而是一种厌倦了尘世纷扰、自行兵解归去的决然选择。
没有眼泪,没有哭腔,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眉梢微垂,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寂,周身萦绕着一股孤高而决绝的气息。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了傲然、寂寥与宿命感的复杂意蕴,却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隔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柳青鸾那惨白的脸上,青紫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白死死“盯”着虞千秋,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惊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她教了一辈子戏,见过无数人演绎虞姬的绝望,或嚎啕大哭,或隐忍落泪,或悲切呜咽……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演员!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虞姬,没有世俗情爱的缠绵悲切,反倒像某个陨落的神只,在寂灭前最后一次俯瞰尘世,带着无尽的孤高与漠然。
可偏偏,柳青鸾不得不承认,这种演绎,虽与传统虞姬的悲切离经叛道,却拥有一种撼人心魄的诡异魅力。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情爱悲剧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的宿命感,似星辰陨落,似长夜永寂,让人看得心头发紧,却又移不开目光。它不符合所谓的“标准答案”,却演绎出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末路”与“决断”,真实得令人心惊。
“……你……”柳青鸾张了张嘴,那幽怨的嗓音竟有些干涩,半晌,才憋出一句略显生硬的话,“……倒是……别具一格,有自己的韵味。”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训斥其他学生那样去指责虞千秋,因为对方演出的“情绪”虽然不符常规,但其蕴含的“力量”与“真实感”,却远超那些刻板的标准答案。
就在这时,隔壁隔间隐约传来小林又一次摔倒的闷响,紧接着是他压抑的痛哼声,微弱却清晰,透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痛苦。
虞千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那股孤高寂寥的气息瞬间收敛,眼底的沉寂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神识微动,指尖凝出一缕几不可察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悄无声息穿透隔间的木质屏障,分别轻拂过小林和小美所在的房间——那精神力带着轮回珠的清辉,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悄然驱散着萦绕在两人周身的阴煞之气。
正在举起短棍准备再次戳向小林的朱无常,动作突然一僵,手腕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住,那股凌厉的力道瞬间泄去了大半,短棍落在小林身上时,只剩微不足道的轻触,连衣衫都没掀起褶皱,疼意也消散了大半。
正用水袖死死勒住小美脖颈的金玲珑,也骤然感到水袖上传来的力道莫名一松,那股缠缚的阴煞之气瞬间消散大半,小美趁机猛地挣脱,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庆幸。
小林和小美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虞千秋在暗中相助,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意,原本濒临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起来,咬牙忍着身上的疼痛,继续艰难地跟着鬼师父的要求练习。
柳青鸾似乎察觉到了那丝细微的精神波动,空洞的眼睛转向隔间墙壁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虞千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今日……便到这里吧。明日寅时初刻,准时来练,不可迟到。”说完,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散在昏暗的隔间里,只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阴寒与哀戚。
虞千秋走出隔间时,谢临川也刚好从对面的老生隔间里出来。他额角带着一丝细密的汗迹,发丝有些凌乱,衣服下摆有几处不明显的破损,肩头隐隐透着几分僵硬,显然也经历了一番严苛的“磨砺”,但眼底的沉稳依旧未改。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默契,无需多言,便知晓彼此都没那么轻松。
小林和小美则是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出来的。两人脸上满是青紫的瘀痕,小美额头的红肿格外显眼,脖颈处还留着清晰的红痕;小林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细密的小伤口,渗着淡淡的血丝,衣衫被扯得凌乱不堪,袖口和裤脚沾着灰尘与细碎的木屑,发丝也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显得狼狈至极。小美的掌心紧攥着净化结晶,那原本暖金色的光芒此刻已黯淡了大半,边缘甚至泛起一丝灰败;小林腕间的血族徽记也凉得刺骨,暗红光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显然都消耗极大。
“虞姐,谢哥……太难了……”小林哭丧着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那根本不是教戏,是酷刑啊!那小丑师父根本就是故意折磨我,怎么练都不对,一错就用带刺的棍子戳我……”
小美也红着眼圈,伸手轻轻揉着被勒出红痕的脖颈,声音哽咽:“花旦师父也一样,要求特别严,水袖总勒我脖子,摔得我浑身都疼,我快撑不住了……”
虞千秋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伤,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皮肉之苦,本就是磨砺心志的试炼。若连这点苦难都熬不过去,日后遇到更凶险的事,如何破局求生?”
谢临川也沉声道:“再坚持一阵,仔细观察各自师父的习性,找到练习的规律,慢慢适应。在这诡异的戏班里,适应本身就是生存的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夜里休息时,尽量恢复体力,有情况随时用通讯器联络,我们互相照应。”
四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简单交流了一下各自“鬼师父”的性格特点与教学方式——柳青鸾严苛却不刻意折磨,雷万霆暴躁直接重风骨,金玲珑挑剔善用手段,朱无常恶意满满爱虐人。一番交流下来,几人对鬼戏班的诡异与危险,又多了几分深刻的认知。这些鬼师父,与其说是传授戏曲师父,与其说是传授戏曲技艺,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强行将戏曲的“形”与“魂”,连同他们的执念与怨气,一同烙印在“学生”身上,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个诡异的戏班空间。后台没有窗户,看不到外界的天色,只能凭借油灯的燃烧速度与空气中的压抑感判断时辰,仿佛这里早已与外界隔绝,自成一方阴森的小天地。不知过了多久,陈班主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手里端着一个陈旧的木托盘,上面放着四碗清汤寡水的米粥,还有两碟看不出原貌的咸菜,饭食泛着淡淡的霉味,显然并不新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
“吃完便去后台角落的通铺休息,夜里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靠近西头那间废弃的道具间。”陈班主放下托盘,用那双惨白油彩下的阴冷眼睛扫过四人,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规矩,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坏了戏班的事。”
“为什么不能去那间道具间?”小林被白天的折磨逼得有些恍惚,下意识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陈班主立刻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林,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语气里满是刺骨的寒意:“刚跟你们强调过规矩,不许打听,不许质疑!你想试试戏班的家法,看看违背规矩的下场吗?”
小林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愈发觉得那间废弃的道具间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班主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身影再次如同幽魂般消散在黑暗中。
疲惫不堪的小林和小美,早已没了胃口,勉强喝了两口米粥垫了垫肚子,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后台角落的通铺边躺下。那通铺铺着破旧的草席,草席下的木板硌得人生疼,上面盖着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勉强能遮些寒意,却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阴寒之气。两人几乎沾到草席便沉沉睡去,显然已是身心俱疲,连噩梦都无力去做。
谢临川没有立刻休息,他盘膝坐在通铺旁边的木凳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周身的空间感知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察觉,时刻防备着夜里可能出现的危险。
虞千秋本就无需凡人般的睡眠,她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轻抵窗棂——那窗户蒙着厚重的黑布,布面早已腐朽破损,透过缝隙望去,外面并非正常的夜空,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半点微光都没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她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散开,细细探查着这个戏班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梁柱间缠绕的阴煞之气、戏服里潜藏的微弱怨念、地面缝隙中沉淀的腐朽气息,尽数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识海之中,默默记着每一处危险的节点。
夜,越来越深了。
后台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小林轻微的鼾声,其余的声响尽数消散,死寂得让人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刺骨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如同附骨之疽般钻入了虞千秋的感知,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残破的窗纸,却带着蚀骨的哀戚,同时也惊醒了浅眠的谢临川。
那哭声,是女子的声音,幽怨、悲切,断断续续,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缠缠绵绵,听得人脊背发凉,心头发酸。
更让人心悸的是,那哭泣声中,还夹杂着低低的哼唱,曲调婉转凄凉,字字泣血,正是他们今日反复练习的《霸王别姬》选段。只是那哼唱比柳青鸾的演绎,多了几分蚀骨的哀怨与绝望,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后台里缓缓回荡,听得人汗毛倒竖。
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正是陈班主严令禁止他们靠近的地方——西头,那间废弃的道具间。
虞千秋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神识瞬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探去,却在靠近道具间门口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无法深入。
谢临川也立刻站起身,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紧绷,他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凝重与警惕,低声道:“是道具间那边传来的,有人在哭,还在唱《霸王别姬》。”
沉睡中的小美,似乎也被这冥冥中的哭泣声惊扰,眉头紧紧蹙起,不安地翻了个身,眼角沁出一丝细密的泪痕,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却带着难掩的惶恐:“……谁……谁在哭?好吓人……还唱……唱虞姬……”
那幽怨的哭声与凄凉的唱腔,在死寂的后台里不断回荡,如同来自幽冥的鬼魅邀请,丝丝缕缕缠上人心,挥之不去。它预示着戏班深处,更深层次的秘密与致命的危险,正藏在那扇被严令禁止开启的木门后,静待着闯入者,也预示着他们在这鬼戏班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