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怨的哭声与《霸王别姬》的唱腔,如同冰冷的蛛丝,缠裹着人的心弦,带着蚀骨的凉意,一下下撩拨着神经,也狠狠挑战着陈班主定下的规则边界。他阴冷的警告仍在耳畔回响——“不许打听他人私事”“不得靠近西头道具间”,字字带着刺骨的威慑。可这哭声偏生从那被明令禁止的方向传来,既像勾人入局的诱饵,又似困在绝境中的绝望求救,在死寂的后台里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小美被那渗人的声音彻底惊醒,浑身发僵地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抓住身旁小林的胳膊,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林哥……你听到了吗?那个哭声……还在唱《霸王别姬》,好吓人……”
小林早已被吓得睡意全无,脸色惨白如纸,掌心的【血族徽记】泛着微弱的暗红光泽,赋予他的黑暗视觉,让他能清晰看见空气中弥漫的、比之前浓郁数倍的阴沉怨气——那怨气如同墨色雾气,正从西头方向缓缓涌来,丝丝缕缕缠上四肢,透着刺骨的寒意。“听、听到了……好像就是从班主不让去的那个道具间传来的……”他声音发颤,白天木偶头颅落地的惊悚场景还历历在目,心底满是忌惮。
谢临川转头看向虞千秋,眼底带着询问的神色。他的空间感知早已捕捉到那异常的能量波动,源头确凿无疑,正是西头的废弃道具间。
虞千秋已然起身,素色裙摆无声拂过积灰的地面,没有半分拖沓。她目光投向西头那片被更深阴影笼罩的区域,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禁令之下,往往藏着最关键的秘密。”她语气淡然,却字字笃定,“既是破局的线索,岂有避而不探之理。”
“可是班主说,靠近那里会触犯规矩……”小林仍有些犹豫,对未知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虞千秋打断他,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况且他从未言明,触犯禁令的‘家法’具体为何。若一味畏首畏尾,困守于此,才是真的无路可走,何谈破局?”
谢临川点头附和,神色沉稳:“风险与收益向来并存。这哭声刻意在此刻响起,绝非偶然,大概率藏着戏班悲剧的核心线索,也是我们通关的关键。我们小心探查,不贪多求全,速去速回,尽量不触发不必要的危险。”他转头看向小林和小美,语气放缓了些,“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警戒,密切留意班主和那些鬼师父的动静,一旦有异常,立刻用精神通讯器联络我们。我和虞小姐去去就回。”
小林和小美心里清楚,自己能力有限,跟过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因慌乱暴露行踪,添不必要的麻烦。虽满心害怕,却还是用力点头应下,小美将掌心的【净化结晶】握得更紧,柔和的暖金色光芒微微闪烁,勉强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虞千秋与谢临川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早已达成默契。两人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悄然隐入后台的阴影之中,朝着西头废弃道具间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西头,空气中的霉味便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呛得人鼻腔发痒。往日里萦绕鼻尖的胭脂水粉味,在此地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陈年灰尘与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透着股岁月沉淀的腐朽与死寂。悬挂的戏服也变得稀疏,且大多破损严重,锦绣面料褪成了暗沉的灰褐,边角腐烂卷曲,有的还沾着发黑的污渍,如同垂暮垂死的蝴蝶,在阴风中微微晃荡,投下一道道扭曲怪异的影子。
那间废弃道具间的门,是一扇对开的老旧木门,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木纹缝隙里嵌着陈年的污垢,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铜锁——锁身爬满青黑锈迹,连钥匙孔都快被锈渍堵死,却依旧牢牢锁着门,可门缝里却隐隐透出更为阴冷的气息,那低低的哭泣与哼唱声,便是从这缝隙中钻出来的,愈发清晰。
谢临川率先上前,指尖轻轻触碰那把铜锁,周身空间异能微微波动,细细感知着锁的内部结构。片刻后,他低声道:“锁是普通的旧铜锁,年头很久了,但锁身附着了一丝阴冷的能量,像是简易的预警结界,一旦强行破坏,大概率会惊动周围的阴魂,甚至引来陈班主。”
虞千秋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指尖,一缕极其细微的魔元悄然探出,如同最灵巧的探针,轻轻触碰那丝附着在锁上的阴冷能量。识海中的轮回珠微微发热,清辉闪烁,快速分析着这股能量的构成——不过是亡魂怨气凝聚的简易结界,并无太强的力量。片刻后,她指尖的魔元性质悄然一变,从探查转为温和的吞噬,那丝阴冷能量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在魔元之中,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以了。”虞千秋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
谢临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根打磨得极为纤细的银质金属丝——那是他在诡异列车上搜集的废弃零件改造而成,坚韧且不易折断。他将金属丝轻轻插入锈迹斑斑的钥匙孔,凭借对空间的微妙感知,精准捕捉到锁舌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拨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锈蚀的锁舌应声弹开。
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双手轻轻扶住木门,缓缓向内推开。老旧的门轴早已生锈,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死寂的后台里传出老远,划破了沉沉夜色,仿佛瞬间惊动了潜藏在黑暗中的无数阴魂,空气都变得愈发压抑。
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夹杂着直冲鼻腔的霉味、腐臭与陈旧灰尘的混合气息,几乎让人窒息;更可怖的是那弥漫周身的怨气,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缠上肌肤,连呼吸都带着寒意。而那持续不断的哭泣声与哼唱声,在木门被推开的瞬间,竟戛然而止,仿佛里面的“东西”瞬间屏住了呼吸,让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闯入的他们,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压抑。
谢临川从怀中取出一根冷光棒,轻轻掰亮。幽冷的蓝白色光芒瞬间驱散了门前的部分黑暗,勉强照亮了道具间内部的景象,却也让周遭的阴影显得愈发深邃诡异。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大的房间,空间逼仄杂乱,堆满了各种破损不堪的戏曲道具:断裂的刀枪剑戟——枪头生锈,剑刃卷边,有的还沾着发黑的痕迹;褪色破烂的旗幡——布料腐朽,上面的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剩零星的色彩残留;开裂的盔帽——漆面剥落,帽檐断裂,内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还有一堆堆颜色晦暗、甚至带着焦黑痕迹的戏服,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艺术的坟场。空气中除了霉味与腐臭味,还弥漫着一种类似骨灰般的细微粉尘气息,吸入一口,都觉得喉咙发涩。
虞千秋神识瞬间展开,如同水银泻地般,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地的怨气浓度远超后台其他区域,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刺骨,其中还夹杂着数道不同的执念气息,显然不止一位亡魂在此停留过。识海中的轮回珠微微发热,似乎对此地浓郁的执念能量产生了某种感应,清辉闪烁,默默抵御着怨气的侵蚀。
“这里怨气极重,且不止一道,残留着多位亡魂的执念。”虞千秋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杂物,“小心些,不少道具上都依附了残存的恶念,尽量不要轻易触碰无关物品,避免触发执念反噬。”
谢临川也早已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敌意,周身空间屏障若隐若现,将周遭的怨气隔绝在外,他握紧了拳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沉声道:“明白,我会留意四周的动静,你专心探查线索即刻。”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道具间,脚下是厚厚的灰尘,足有半指深,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灰尘被惊扰,扬起细小的粉尘,在冷光棒的光芒下清晰可见。冷光棒的光芒范围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四周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恶意。
“分头查看,范围不要太大,保持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注意安全。”谢临川低声叮嘱,随即朝着左侧一堆破损的兵器道具走去。
虞千秋则走向右侧一堆看起来像是文书、海报的杂物。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拂去杂物表面的厚灰,避免灰尘吸入鼻腔,也防止触碰时引发不必要的执念波动。拂去灰尘后,露出的是一叠一触即碎的泛黄脆化旧报纸、褪色卷边的演出海报,还有装订松散的老旧账本——纸张边缘发黑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斑驳,难以辨认,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看清一些零散的内容,所有信息都指向数十年前的一场惨剧——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当时名为“云升班”的旧戏班,戏班成员死伤惨重,几乎无人幸免。
在一张相对完整的报纸残片上,标题用粗重的墨字印刷,虽已模糊,却依旧能看清核心字眼,触目惊心:“梨园悲歌,云升班毁于一旦,名伶才俊尽数罹难!”旁边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画面里是被烧得只剩焦黑木架的戏楼,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到未燃尽的木屑,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死寂。
虞千秋继续翻找,在一堆杂物最底下,发现了一个被压得变形的黑漆漆木牌——木牌材质坚硬,却也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布满裂纹,上面用刻刀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工整,显然是一个遇难者的牌位。虞千秋神识轻轻扫过,将上面的名字尽数记下,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小月红”。这个名字被用某种尖锐的利器反复划刻了无数道,刻痕又深又乱,几乎要将木板彻底划穿,深褐色的木纹里仿佛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密密麻麻的刻痕中,凝聚着足以蚀骨的怨恨与诅咒,看得人脊背发凉。
“小月红……”虞千秋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与她之前在日记本封皮内侧看到的娟秀字迹,一模一样。写下那本悲戚日记、原定饰演虞姬的少女,正是她。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谢临川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虞小姐,过来看,这里有异常。”
虞千秋立刻收回思绪,快步走了过去,只见谢临川正蹲在地上,冷光棒微微倾斜,光芒照亮了他面前的地面。地面上积灰极厚,却明显有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痕迹深浅不一,边缘带着杂乱的划痕,并非他们二人留下。要知道,此地积灰厚得能没过脚踝,寻常动静根本留不下如此清晰的印记,显然是刚出现不久,且痕迹笔直地延伸向房间最深处那道巨大、破烂的锦绣帷幕后面,像是刻意留下的指引,又藏着说不清的诡异。
“痕迹很新,方向明确,不像是偶然留下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去。”谢临川缓缓起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幕后的‘东西’或许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可能是个陷阱。”
虞千秋神识朝着帷幕后方探去,刚一靠近,便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还夹杂着比前方浓郁数倍的怨气,其中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却又转瞬即逝,难以捕捉。“后面有空间,且怨气更重,还藏着一丝异常波动,大概率是关键所在。”她语气笃定,“是陷阱还是线索,去看看便知,我们多加留意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中的东西,虞千秋指尖魔元悄然凝聚,谢临川周身空间异能也提升到极致,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随后,两人一同伸手,轻轻撩开了那道沉重的锦绣帷幕——帷幕布料厚重,却早已腐朽不堪,一触之下,便有细碎的布屑掉落,上面的锦绣图案也早已褪色发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帷幕后面,并非想象中的墙壁,而是一个隐蔽的、向下延伸的狭窄入口,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烈陈腐气息的空气从下方涌出,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表面布满了湿滑的暗绿色苔藓,显然年代久远,极少有人踏足,石阶一直向下延伸,隐没在下方的黑暗之中,看不清尽头。
“暗门?”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没想到这戏班地下,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空间。”
“下去看看,真相大概率就在下面。”虞千秋没有丝毫犹豫,率先抬脚踏下石阶——石阶冰凉刺骨,苔藓湿滑难行,她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避免滑倒。
谢临川紧随其后,冷光棒的光芒微微压低,勉强照亮了狭窄的通道。通道逼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漉漉的,指尖一碰全是黏腻的湿滑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与陈腐气息,让人呼吸都变得滞涩。向下走了约莫两三米,通道渐渐变得平坦,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光亮正是从密室中央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处散来的——油灯虽灭,灯芯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光,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
密室的空气几乎凝滞,怨气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墨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吸入一口都觉得肺腑发凉,呼吸都变得沉重。密室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画像,没有一丝空隙——画像上的人,全都是同一个身着红色武生戏服的英俊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戏服上绣着繁复的龙纹,虽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英气与风采,正是日记中屡屡提及的、小月红倾心相待的武生杨云升。
然而,诡异的是,所有这些画像上,杨云升的脸,都被人用利刃或者指甲,狠狠地抠掉了——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空洞,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还挂着残破的画纸碎片,无数张没有脸的武生画像密密麻麻贴满整面墙壁,目光扫过,只觉得浑身发麻,比直面鬼魂更让人毛骨悚然。
而在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梳妆台,梳妆台表面布满划痕与污渍,漆皮剥落严重,桌面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盏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未燃尽的灯油,旁边则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沾染着大片深褐色、早已干涸的血迹,血迹渗透了封面,连内页边缘都带着淡淡的褐色痕迹,正是之前虞千秋在后台找到的、小月红的日记本。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日记本和满墙残破画像吸引,准备上前查看时,原本被叮嘱留在后台警戒的小林,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好奇与担忧,悄悄跟在了两人身后,只是脚步极轻,没敢出声。此刻他正站在密室入口处,好奇地探头张望,脚下却没注意,被一个从杂物堆里滚落的破损盔头绊了个正着。
“哎呀!”小林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前方倒去。为了稳住自己,他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堆杂物上一撑,试图借力站稳。
那堆杂物恰好是几个堆叠在一起的旧木匣子,正是戏班用来存放头饰、珠花的道具盒,表面的漆皮早已剥落,边角也磕得破损不堪,本就堆放得不稳。被他这一碰,最上面的一个木匣子摇晃了几下,随即“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从中滚落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滚动,最终停在了虞千秋的脚边。
冷光棒的幽冷光芒下,那东西的模样清晰可见——是一个惨白的骷髅头,骨质泛着陈旧的黄白色,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下颌骨处还粘连着几缕干枯发黄的头发,发丝纠结缠绕,空洞的眼窝漆黑深邃,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仰望”着踏入密室的虞千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啊——!!!”小林猝不及防看到这具骷髅头,吓得浑身一哆嗦,魂飞魄散,之前被鬼师父折磨时压抑的恐惧、对黑暗的忌惮,在看到骷髅头的瞬间尽数爆发,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
尖叫声在狭小密闭的密室里来回回荡,格外刺耳,打破了密室的死寂,也让空气中的怨气瞬间变得躁动起来,墨色的雾气疯狂翻涌,仿佛被彻底激怒。
虞千秋眉头瞬间蹙起,眼神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反手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光隔空飞出,精准点在小林的咽喉处——正是一道简易的禁言术,能暂时封住他的声带。
小林的第二声尖叫还没出口,就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脸颊涨得通红,满眼惊恐地看着虞千秋,又猛地低头看向脚边的骷髅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眼底满是后怕与慌乱。
“大惊小怪,成何体统。”虞千秋清冷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斥责,“不过是一具枯骨而已,也值得你如此失态?此地本就怨气浓重,你的尖叫只会激怒阴魂,引来更大的危险,明白吗?”
她说着,甚至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骷髅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半分惧意:“骨质酥脆发脆,氧化痕迹明显,看形态应是女性,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一甲子,结合云升班大火的背景,大概率是当年罹难的戏班成员之一,魂魄早已消散在岁月中,只剩一具枯骨留存于此,并无威胁。”
谢临川也被小林的尖叫惊了一下,立刻收敛心神,快速展开空间感知,仔细探查密室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立刻触发陷阱,也没有引来其他阴魂或陈班主后,才缓缓松了口气,无奈地看了小林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小林。在这充满阴煞之气的地方,恐惧比鬼怪更危险,你的情绪波动会成为阴魂攻击的突破口,下次切不可如此鲁莽。”
小林捂着脖子,拼命点头,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羞愧与后怕,心里暗暗懊悔自己的冲动。
虞千秋见状,指尖微微一动,解除了小林身上的禁言术,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染血的日记上——此刻日记本摊开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正等着他们揭开当年的真相。她缓步走到梳妆台旁,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辉——那是轮回珠散发出的净化之力,缓缓拂过日记本的封面与内页,将上面附着的浓郁怨气与不祥气息一点点驱散,封面的血迹虽依旧暗沉,却少了几分蚀骨的阴冷,内页的字迹也变得更加清晰。
做好准备后,她轻轻翻开日记本,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娟秀而略显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记录着一个年轻戏班少女从满心希望到彻底绝望的心路历程,也藏着当年云升班悲剧的全部真相。
最初的篇章,字迹工整清秀,墨色均匀,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的青涩与憧憬,既有对戏曲的热爱,对登台演出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向往,更藏着对那个英俊武生——杨云升的朦胧爱意,连笔墨都带着温柔的暖意,与此刻密室的阴冷氛围格格不入。
【三月十五,晴。今日天朗气清,戏班排练《霸王别姬》,云升哥教我虞姬的身段,他的手臂好有力,托举我时稳如山岳,一点都不晃。他凑在我耳边说,动作要柔,眼神要含情,要演出虞姬对霸王的深情。他还说,等明年开春,戏班巡演结束,就向陈班主提亲,带我离开戏班,去过寻常百姓男耕女织的日子,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不用再练那些累人的身段……真好,我满心都是期待,希望这一天能快点到来。
【四月十二,阴。今天天气阴沉,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差了。陈班主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总是趁排练间隙找各种借口靠近我,今天更是借着说戏的名义,想伸手拉我的手,我反应快,躲开了。他那双手,又冷又湿,摸起来像毒蛇的皮肤,让我浑身发毛,心里好怕,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云升哥看出我的不安,安慰我说会保护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怕陈班主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五月初八,雨。外面下着大雨,戏班没法排练,大家都待在后台休息。云升哥偷偷找到我,说不能再等了,陈班主最近总是故意刁难他,排练时频频找他麻烦,显然是心思不正,他怕再拖下去,陈班主会对我不利。我们约定好了,下月初三,《霸王别姬》专场演出结束后,趁着夜色连夜离开戏班,去南方,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稳过日子。
越往后翻,纸页上的笔迹渐渐变得潦草凌乱,墨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被笔尖戳破,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惶恐,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心神不宁,满心都是不安与担忧,连握笔的手都在发抖。
【五月廿十,闷热。今天天气格外闷热,戏班的空气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班主好像察觉到了我和云升哥的计划,今天排练时一直阴着脸,眼神死死盯着云升哥,还故意找了个小错处,罚云升哥劈柴两个时辰,云升哥的手都磨破了。我好担心,怕我们的计划被他发现,怕我们走不了,更怕他会对云升哥下毒手……菩萨保佑,千万不要出岔子。
【六月初一,夜,难以入眠。离约定离开的日子只剩两天了,一切都准备好了,云升哥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都换成了盘缠,藏在了戏服的夹层里,还找好了出城的小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期待又害怕,期待着和云升哥的未来,又怕计划败露,怕陈班主不肯放过我们。希望后天一切顺利,我们能顺利离开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
日记写到这里,中断了几页,中间的纸页像是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再次出现字迹的地方,笔迹变得扭曲狰狞,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清秀模样,墨色浓稠发黑,像是蘸着血泪书写,每一个字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恨意,字里行间的绝望几乎要冲破纸页,扑面而来,让人看了心头阵阵发紧。
【六月初三!!!畜生!陈世昌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今天是《霸王别姬》的专场演出,台下坐满了观众,我穿着虞姬的戏服,和云升哥一起登台,可我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噩梦!他换了剑!陈世昌那个畜生,偷偷换了云升哥演出用的道具剑!那不是道具,是真剑啊!!!我眼睁睁看着云升哥挥舞着剑,却没注意剑刃的锋利,在演到霸王自刎的片段时,他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喉咙!我看着云升哥在我面前缓缓倒下去,鲜血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戏服,染红了舞台……血……好多血……我好绝望,为什么会这样?!
【我冲到后台找陈世昌,他承认是他换的剑!他说,他早就知道我和云升哥要走,他说戏班是他的,我也是他的,谁也别想带走我,谁也别想破坏他的戏班!我不肯从他,他就毁了云升哥,毁了我们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我拒绝了你那肮脏的心思,你就要毁了我们所有人?!
【他疯了!他彻底疯了!他竟然放了火!大火从后台开始烧起,很快就蔓延到了整个戏楼,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尖叫声、哭喊声,大家都在逃跑,可门窗都被他锁死了,根本逃不出去!我看着身边的师兄弟一个个被大火吞噬,看着戏楼一点点被烧毁,看着云升哥冰冷的尸体躺在舞台上,我好恨!好恨这个畜生,好恨这个吃人的戏班!
【云升哥……等我……我来陪你了……这吃人的戏班,这肮脏的人世,我再也不想待了……我小月红,今日以血为誓,诅咒你陈世昌,永世被困于此,被怨气缠身,永世不得超生!!!永世!!!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大片深褐色的血迹浸透,墨迹与血迹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大半字迹,只能隐约看清那些带着恨意的字眼,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密室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即使冷静如虞千秋和谢临川,读完这用血泪写就的真相,心情也不由得沉重起来。一段纯粹的爱恋,一份对未来的憧憬,却因一个人的嫉妒与变态占有欲,演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杀戮与毁灭,最终葬送了整个戏班的未来,也使得所有亡魂被困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永恒的悲剧,不得解脱。
“因一己私欲,害人性命,困人魂灵,毁人一切,此等卑劣行径,当诛。”虞千秋缓缓合上日记本,声音冰冷刺骨,不含一丝感情,眼底却闪过一丝凛然的杀意,周身隐约散发出淡淡的魔威——那股源自魔尊的威压那股源自魔尊的威压,让密室内浓郁的怨气都为之避退,不敢轻易靠近。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眼神变得格外凝重:“真相大白了。陈班主,不,应该叫他陈世昌,他就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他让我们来演《霸王别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满堂彩’,而是想永远困住小月红和杨云升的魂魄,甚至所有罹难者的亡魂,以此满足他变态的掌控欲,让这些亡魂永远陪在他身边,被困在这场永恒的悲剧里。”
“所以,单纯按他的要求演完戏,获得‘满堂彩’,可能并不能真正通关,也无法超度这些亡魂。”虞千秋转头看向满墙被抠去脸庞的杨云升画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关键在于,打破陈世昌因执念而生的这个诡异循环,揭露当年的真相,超度所有被困于此的亡魂,让他们得以魂归天地,这才是我们破局的核心。”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并非空白的纸张,而是夹着一朵早已干枯发黑的花,花瓣蜷缩发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却依旧能清晰看出两朵花紧紧相依的形态,正是一朵并蒂莲。并蒂莲象征着生死相依,永不分离,此刻却干枯地夹在满是血泪的日记里,透着几分凄美的执着。莲花下方,压着一行更加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笔触纤细轻柔,与之前的扭曲绝望截然不同,字里行间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绝境中最后的祈愿,也是少女心底未凉的温柔:
“若有人见得此花,望能成全我与云升,于戏中了却夙愿,魂归天地,不再受困于此,感激不尽。”
这朵枯萎的并蒂莲,和这一行小小的祈愿,成为了这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悲剧中,最后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光芒,藏着少女心底最后的温柔与期盼。
而他们,这四位意外闯入这场悲剧的“角儿”,似乎正是这跨越数十年的祈愿,所等待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