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将内里华美的腐朽与压抑的呜咽隔绝。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怨气,以及那张印着空白主演名字的《游园惊梦》海报,都如同无形的烙印,宣告着平静的终结。陈班主绝非蠢人,接连的“意外”——杨云升魂魄的频繁现身、库房钥匙的失窃(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杨云升是“偷”出来的)、乃至《锁麟囊》演出时那令他极度不适的“善”之光——早已在他那偏执疯狂的心中敲响了警钟。
冲突,已从暗流涌动,转向了明面上的刀光剑影。
阻挠首先来自排练。
《游园惊梦》的教导开始了。这出戏才子佳人,情意缠绵,对身段、眼神、唱念做表的要求极为细腻传神。虞千秋的青衣师父柳青鸾,在教导这出戏时,那空洞的白眼中竟时常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犹豫,教学时也远不如前两出戏那般严苛专注,时常走神,仿佛在惧怕着什么。而谢临川的老生师父雷万霆,对于教授风流倜傥的柳梦梅更是显得格格不入,咆哮声中都带着一股烦躁与憋闷。
更明显的是,其他那些原本只是背景板的鬼伶,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排练隔间外。有时是“无意”地碰撞衣箱,发出刺耳的噪音打断节奏;有时是聚在一起,用那种空洞或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散发着干扰心神的负面能量;有时甚至会在他们练习关键身段时,突然模仿锣鼓点错误敲击,试图引得他们出错。
一次,虞千秋正与柳青鸾学习杜丽娘“寻梦”一折中,那极其婉转细腻的身段与眼神,需要表现出少女怀春的朦胧与痴情。就在她渐入佳境,眼神流转间已能牵动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思气韵时,隔间帘幕外,一个饰演丑婆子的鬼伶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那笑声中蕴含着扰乱神魂的力量,直冲虞千秋而来。
虞千秋眉头微蹙,尚未动作,身旁的柳青鸾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对着帘幕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滚——!”
那丑婆子鬼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中,怪笑声戛然而止,身影踉跄着倒退,融入外面的黑暗中。柳青鸾胸口剧烈起伏(如果鬼魂有胸口的话),空洞的白眼转向虞千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但那份恐惧,已然无法掩饰。
谢临川那边同样不太平。他练习柳梦梅与杜丽娘“幽媾”一折的对手戏时(目前只能与虚空对戏),总感觉周身空间时不时会产生极其细微的凝滞或扭曲,试图破坏他身段的流畅性。他知道,这是有懂得类似技巧的鬼物在暗中作祟。他不动声色,空间异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运转,总能在关键时刻稳住自身,甚至将那股干扰的力量巧妙引导、化解,反而让他的动作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飘逸。
小林和小美更是苦不堪言。他们的鬼师父仿佛接到了死命令,惩罚变本加厉。小林被朱无常逼着在堆满尖锐道具的角落里连续翻跌,身上添了无数青紫和划伤;小美则被金玲珑的水袖勒得几乎窒息,若非【净化结晶】持续散发着净化之力护住心脉,恐怕早已昏厥多次。两人全凭一股不甘和必须帮助小月红杨云升的信念在死死支撑。
除了排练时的刁难,生活上的“意外”也接踵而至。
他们休息的通铺,不知何时被洒满了冰冷的、带着腥臭的黏液,无法躺卧。饮用的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怪味。就连班主送来的饭食,也时常能发现细碎的、类似指甲或头发的不明物体。
“妈的,这陈老鬼是铁了心要弄死我们啊!”小林一边用清水(谢临川用异能勉强凝聚的)冲洗胳膊上的伤口,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
小美脸色苍白,揉着脖颈上清晰的红痕,声音虚弱却坚定:“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他害怕《游园惊梦》上演。”
谢临川检查着周围的空间,布下更隐蔽的预警结界:“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消耗我们的精力。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他找到动用‘家法’的明确借口。”
虞千秋端坐一旁,神识如同无形的雷达,时刻监控着整个后台的怨气流动和陈班主的能量波动。她能感觉到,陈班主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那疯狂的执念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惧怕《游园惊梦》,惧怕这出定情之戏真正唤醒小月红,惧怕他与杨云升的魂魄在戏中重逢。这是他执念中最脆弱的一环。”
她看向手中那张泛黄的海报,空白的主演位置仿佛一个等待填写的答案。“他越阻挠,便越证明,此戏,必须演。”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一个“夜晚”。
四人结束了一天的煎熬训练,正准备抓紧时间休息。突然,后台所有的灯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浓稠如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数窃窃私语般的恶毒诅咒。
“来了!”谢临川低喝一声,空间屏障瞬间扩张,将四人护在中心。
黑暗中,响起了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高大魁梧、脸上画着狰狞油彩花脸、身穿大袍的鬼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它手中提着一把锈迹斑斑但煞气冲天的鬼头刀,双眼赤红,死死锁定被护在中间的小美——【净化结晶】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灯塔,也成了它首要攻击的目标。
这是陈班主驱使的凶煞!实力远非寻常鬼伶可比!
“保护小美!”谢临川低吼,身形一闪,已挡在花脸鬼前行的路径上,双手虚握,空间扭曲,试图迟滞它的动作。
那花脸鬼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落,刀锋过处,连空间都泛起涟漪。谢临川不敢硬接,利用身法急速闪避,同时不断布下小范围的空间陷阱,干扰花脸鬼的步伐。
小林虽然害怕,但也鼓起勇气,抓起旁边一根用来挑戏服的竹竿,试图从侧面骚扰。但那花脸鬼根本无视他,反手一刀背拍出,阴风呼啸,直接将小林连人带竹竿扫飞出去,重重撞在衣箱上,痛哼一声,一时爬不起来。
小美紧握【净化结晶】,将净化之力催发到极致,柔和的白光如同护罩般撑开,勉强抵挡着花脸鬼身上散发的恐怖煞气,但那光芒在鬼头刀的劈砍下剧烈摇曳,岌岌可危。
眼看花脸鬼突破谢临川的纠缠,鬼头刀再次举起,朝着小美当头劈下——
一直静立未动的虞千秋,终于抬起了眼眸。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气势汹汹的花脸鬼,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划。指尖一缕精纯的魔元流淌而出,并非攻击,而是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闪烁着暗紫色光芒的符文——【缚魂魔咒】简化版。
“定。”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
那符文瞬间成型,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无视了花脸鬼周身的煞气防护,直接没入了它的眉心!
花脸鬼那高举鬼头刀的动作,瞬间僵滞!它赤红的双眼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却如同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缚,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动弹!只有那浓烈的煞气还在它体表翻滚,却再也无法对外界造成任何影响。
整个后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黑暗依旧,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骤然消失。
谢临川松了口气,散去凝聚的异能,惊讶地看了一眼虞千秋。他知道她强,却没想到对付这种等级的凶煞,竟也如此举重若轻。
小林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如同雕塑般被定住的花脸鬼,目瞪口呆。
小美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净化结晶】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
虞千秋走到那花脸鬼面前,打量了一下它那狰狞却凝固的表情,淡淡道:“煞气尚可,灵智太低。留在此处,做个装饰罢。”
她话音落下,那花脸鬼周身的暗紫色符文微微一闪,其庞大的身躯竟真的开始缓缓石化、褪色,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尊灰扑扑的、保持着劈砍姿势的石雕,伫立在后台中央,成了这诡异空间里一个更加诡异的“装饰品”。
灯火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那尊花脸鬼石雕,却无声地宣告着闯入者的实力与反抗的决心。
短暂的死寂后,陈班主那蕴含着滔天怒火与一丝难以置信惊惧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整个戏班空间回荡:
“好!好得很!你们这几个外来的杂碎!竟敢毁我护班灵将!”
他的身影并未出现,但那声音中的疯狂几乎要撕裂空气:
“我告诉你们!若敢演那《游园惊梦》!我便燃尽百年怨念,唤醒所有沉睡的凶灵,让这戏班化作真正的修罗鬼蜮!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疯狂的威胁余音袅袅,其中蕴含的决绝与恶毒,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后台一片寂静。
四人看着那尊花脸鬼石雕,又彼此对视。
小林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他……他好像真的急眼了……”
小美脸上血色褪尽:“永世不得超生……”
谢临川眼神凝重到了极点:“他在做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疯狂。”
虞千秋却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一丝灰尘。她抬起眼,看向陈班主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绝世魔剑。
“虚张声势。”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寒意森然的弧度,“这《游园惊梦》,我们演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