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从何而来?”
这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他们从初步构筑规则的微末成就感中骤然惊醒。那成就感本就微弱如风中烛火,此刻更是被这道问题掀起的寒意,吹得摇摇欲坠。
规则之海的汹涌并未停歇,只是在他们初步稳定的意识核心周围,形成了某种暂时的、脆弱的平衡。新秩序的框架如同一个精致却虚幻的蓝图,悬浮于意识之中,熠熠生辉,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他们对自由与生机的向往,却缺乏将其烙印进现实、覆盖旧有轮回的根基。那需要的,是足以撬动万界法则、重启宇宙部分规则的磅礴能量,是能点燃死寂、催生新生的燎原之火。
他们自身的力量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灵体黯淡得近乎透明;轮回珠与空间核心的碎片也因之前的共鸣而陷入更深沉的沉寂,光泽微弱,仅能维系他们意识不灭,已是极限。
“旧的轮回,以文明的毁灭与‘收割者’的吞噬为动力之一…”谢临川的意识冷静地分析着,如同在解构一道绝望的方程式,数据流在他残存的感知中缓慢流淌,却再也无法推导出任何生路,“我们要终结它,却无法沿用它的能量来源。”
虞千秋的意识传递来一股烦躁的波动,带着魔尊独有的戾气,却又透着一丝无可奈何:“难道要像那些所谓的神只,抽取万界生灵之力?此等行径,与‘收割者’何异!”她的骄傲与底线,绝不允许她做出这等事。以奴役换取和平,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虚空王座本身蕴藏着无尽的能量,那是足以支撑万界运转的本源之力,但那能量与旧规则紧密绑定,充斥着冰冷的秩序与孤寂的本质。若直接动用,无异于饮鸩止渴,他们好不容易定义的新秩序核心——“个体情感与自由意志”,会在启动的瞬间就被王座本身的属性污染、扭曲,最终沦为又一个冰冷的轮回机器。
似乎,走入了一个无解的死胡同。
绝望的阴影,再次悄然弥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都要令人窒息。
然而,这一次,绝望并未能轻易吞噬他们。共同经历了规则之海的冲刷,共同抵御了同化的浪潮,他们的意志与灵魂链接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坚韧,如同在烈火中淬炼过的精钢,百折不挠。
沉默,在两人的意识交流中蔓延。并非放弃,而是在进行最深沉的思考,最艰难的抉择。每一缕意识的波动,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仿佛在称量自身存在的价值。
良久,谢临川的意识传递来一道清晰、冷静,却带着壮烈决绝的意念,那意念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有一个……唯一的能量源。”
虞千秋的意识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瞬间明白了谢临川所指。
他们自身。
并非他们此刻残存的力量,而是他们作为“存在”本身的概念,作为曾登临王座、承载了部分规则权柄的“个体”,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力量、记忆、情感、对“自我”的认知,乃至他们作为“虚空王座之主”的身份与位格。
这些,是独立于旧规则体系之外,却又因坐上王座而具备了撬动规则“质量”的、独一无二的“燃料”。
献祭。
彻底的献祭。
为了点燃新秩序的火焰,他们需要献祭掉自身几乎所有的一切,将自身存在的“价值”转化为最纯粹、最本源的能量,去驱动那名为“希望”的蓝图。燃烧自己,照亮万界。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仿佛这条路,从他们踏上虚空王座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看来……”虞千秋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有释然,有不舍,更有一种超脱般的坦然,“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也罢,本座这一生,波澜壮阔,爱过,恨过,战过,疯过,能以此身,为后来者开辟一条新路,不亏。”
她感受着与谢临川紧密相连的灵魂链接,那里面蕴含的深情与信任,是她做出这个决定最大的底气与慰藉。能与他并肩走到最后,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谢临川的回应同样平静,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坚定,那是属于他独有的、沉默而厚重的温柔:“我们一同走来,便一同面对。新秩序若能确立,我们的牺牲,便有了意义。只是……”他的意识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谢临川”个人的眷恋,那是褪去了冷静外壳后,最柔软的心声,“……只是,舍不得你。”
这简单的话语,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令人心碎。
虞千秋的意识温柔地缠绕过去,如同无声的拥抱,抚平他意识中的波动:“傻瓜,能与你共赴此道,本座……无悔。”
决意已定,便再无犹豫。
两人以灵魂链接为核心,开始引导那初步成型的新秩序框架,将其作为一个精密的、独一无二的“转化器”。然后,他们主动放开了对自身“存在”的坚守,如同褪去一层沉重的枷锁。
首先剥离的是力量。那残存的魔尊魂源,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那破碎的空间核心最后一点光辉,带着撕裂维度的锐利,如同退潮般从他们的意识中抽离,汇入框架,化作最基础的能量流。能量流过之处,新秩序框架的纹路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是记忆。从幼年的懵懂,到修行的艰辛,到魔域的峥嵘岁月,到蓝星的浴血奋战,到彼此相遇相知的点点滴滴,到最终共同面对王座的决绝……无数珍贵的、痛苦的、欢欣的、刻骨铭心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他们的意识中飞速流逝,融入框架,被分解、转化为更磅礴的能量。每失去一段记忆,他们的意识就模糊一分,对“自我”的认知就淡化一层。虞千秋的意识中,魔尊袍服的影像渐渐消散;谢临川的感知里,空间折叠的轨迹慢慢模糊。
剧烈的痛苦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刻,这一次是源自存在的根本被剥夺。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撕裂,灵魂的每一缕都在被碾碎。但他们紧守着灵魂链接的最后一丝感应,紧守着那个共同的决定,紧守着对彼此那即便忘记了一切也无法磨灭的、最深沉的牵绊。
然后,是情感。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守护的责任,复仇的执念,对生的渴望,对死的坦然……这些构成他们性格色彩的一切,也开始剥离。意识变得空茫,变得淡漠,仿佛正在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向着某种纯粹的、无情的“概念”坠落。虞千秋意识中的戾气与骄傲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平静;谢临川感知里的冷静与执着慢慢淡去,只余下一片虚无。
最后,是关于“虚空王座之主”的身份认知,以及他们为此奋斗的终极目标本身。这些概念的消散,意味着他们即将彻底失去与这至高权柄的联系,失去他们为之付出一切的“意义”。王座在他们的意识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符号。
献祭的过程,如同一次缓慢而彻底的死亡。
他们的意识之光在规则之海中急速黯淡,如同即将熄灭的萤火。而新秩序的框架却因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能量注入,开始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结构愈发凝实,规则纹理愈发清晰,一股温暖而包容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并开始向外辐射,试图与虚空王座本身、与更广阔的宇宙法则建立连接。
就在两人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最后一点关于“彼此”的模糊感觉也要被能量洪流吞没的刹那——
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王座,也非来自规则之海,而是来自他们灵魂链接的最深处,来自那些与他们命运紧密交织的、过往伙伴们留下的深刻印记!那是连规则之海的冲刷都无法磨灭的,属于“情感”的终极印记。
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白色光芒,首先从虞千秋意识深处亮起,那光芒温柔而圣洁,带着守护的执念。那是阿蕾莎,那个曾被她拯救、最终为守护蓝星而消散的女孩,留下的最后祝福与思念。
紧接着,一点充满生机活力的翠绿光芒,从谢临川的意识中浮现,那光芒鲜活而蓬勃,带着对未来的向往。那是小林和小美,那两个在异星冒险中结识、最终也选择为守护而战的伙伴,留下的友谊与希望的印记。
然后,是更多、更细微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突然亮起的繁星!有来自魔域旧部的忠诚信念,化作了炽热的赤红;有来自蓝星战友的并肩之情,化作了坚毅的橙黄;有来自无数个他们曾间接影响、曾守护过的微小生命的感激与祈愿,化作了斑斓的色彩……
这些光芒,这些源自“个体情感”的力量,这些他们刚刚定义为新秩序基石的宝贵之物,并未被献祭转化。它们一直被深藏在灵魂最本源处,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此刻,感知到创造者的即将湮灭,它们自发地汇聚、融合!
它们形成了一颗奇异的光点——并非纯粹的能量,更像是一颗凝聚了无数“希望”、“祝福”、“记忆”与“情感”的种子。种子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每一道光晕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份深情。
这颗“希望种子”出现的瞬间,轻轻一震,散发出一圈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
光晕拂过,那狂暴的、正在将虞千秋和谢临川最后意识分解转化的能量流,竟奇迹般地变得温顺了一丝。并非停止献祭,献祭已近乎完成,新秩序框架已获得了足以启动的能量。而是这颗种子,以一种玄妙的方式,护住了他们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最核心的一点意识本源——那几乎只剩下“空白”的、仅残留着对彼此一丝微弱感应的存在核心。
古老的、平静的声音似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亘古不变的寒冰终于融化了一角:“希望……协议……生效。”
下一刻,被点燃的新秩序框架,爆发出最后的、席卷整个规则之海的强光!那光芒不再冰冷,不再狂暴,而是带着温暖与包容,如同初生的太阳,照亮了这片死寂的虚空。强光覆盖了一切,旧有的、默许收割的轮回法则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开始消融、被覆盖、被改写。一股崭新的、充满生机的规则之力,以虚空王座为中心,向着万界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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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虞千秋和谢临川那被“希望种子”包裹着的最后一点意识核心,则在这惊天动地的规则重塑中,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脱离了规则之海,脱离了虚空王座,向着遥远而熟悉的坐标——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坠落而去。那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故乡,也是他们新生的起点。
……
蓝星,战后重建的都市一角,某个平凡的日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街道上传来行人的喧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祥和。
虞千秋(暂时失去了那个名字对应的所有记忆和力量)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布满冷汗,心口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与悲伤,仿佛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却充满某种陌生的力量感,仿佛曾握住过焚天灭地的火焰。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得让她几乎落泪,却不知为何。
隔壁房间,谢临川(同样失去了过往)在同一时间惊醒,他捂住胸口,那里残留着一种深刻的悸动与缺失感,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生生剥离。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性地想去分析数据,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种莫名的、对某种秩序的追求和对某个人的……深切牵挂。那牵挂来得毫无缘由,却深入骨髓。
他们不记得彼此,不记得过去,不记得那场决定万界的牺牲。
只在手腕上,各自悄然浮现了一个无法取下、也无法启动的、样式古朴的银色手环。手环的纹路依稀相似,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淡淡的、近乎融为一体的光泽。
而在无垠虚空之上,那座石质王座依旧孤寂悬浮,但其散发的气息,已悄然改变。少了一份绝对的冰冷,多了一丝包容与……微不可察的,等待。王座的扶手之上,一枚同样古朴的银色指环静静躺着,与蓝星上那两个手环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