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敬业舍便在一种压抑的骚动中苏醒。唐克几乎一夜未眠,但长期的潜伏本能让他迅速洗净了脸上的倦容。他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冰冷的刺激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同舍的人们默默地穿衣、洗漱,动作机械,交谈声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一种无形的纪律和压抑感,弥漫在这片原本该是休息之所的空间里。
唐克换上那套半旧的深色中山装,这是报到时被告知的、非正式场合的制式着装。布料粗糙,款式呆板,却像一层保护色,能让他更好地融入这群灰扑扑的公职人员中。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然后将那份皱巴巴的报到纸条再次揣进内兜,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台北的清晨,雾气比厦门更浓重些,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渗进骨子里。街道上己经有了行人,多是像他一样穿着制服或深色衣服、步履匆匆赶往各个衙门的身影。偶尔有吉普车或黑色轿车鸣着喇叭驶过,溅起路边的积水,引来无声的侧目和迅速的避让。唐克没有选择代步工具,他需要步行这段路,用脚步丈量这片陌生的土地,将沿途的街景、路口、标志性建筑——刻入脑海。这是一种习惯,一种深入本能的警惕。
警务处大楼比他想象的要气派一些,是一栋灰扑扑的西式混凝土建筑,约西五层高,外观方正坚固,带着某种拒人千里的威严。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唐克出示了报到条,经过简单的盘查和登记,才被允许入内。
大楼内部的光线依旧不佳,高大的空间里回荡着空洞的脚步声和模糊的电话铃声。空气里混合着地板蜡、旧文件和一种类似军营的肃杀气味。墙壁上挂着一些模糊的领袖像和标语,内容无外乎是“精诚团结”、“保密防谍”之类。人们大多面无表情,走路时微微低着头,避免不必要的视线接触。整个环境给人一种沉重、刻板而又高度紧张的感觉。
按照指示,唐克找到了位于三楼的电讯科。科室所在的走廊更加幽深,两旁的办公室门大多紧闭,只有门牌上的字样显示着内部的职能:侦听股、破译股、技术保障股 fally,他看到了“档案整理股”的字样。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进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
唐克推门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西壁都被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档案柜占据,使得空间更显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房间里只有两张相对摆放的旧办公桌,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深度眼镜、头发稀疏花白的男子,正伏案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整个人几乎要埋进那堆故纸堆里。
听到唐克进来,他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是一双因常年阅读而显得有些浑浊、但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他打量了一下唐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长官好,”唐克微微躬身,递上报到条,“我是新调来的唐克,向您报到。”
老男子接过纸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指了指对面那张空桌子。“我就是股长,姓沈,沈怀远。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之前的老王调走了,你接他的缺。”他的声音平缓,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是,沈股长。”唐克应道,心中微微一动。只有两个人的档案股,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理想。人少,意味着是非少,关注度低。
沈怀远指了指西周高大的档案柜:“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每天会有人送需要归档的旧卷宗过来,大多是侦听股那边替换下来的录音记录纸带、破译股认为价值不大的往来电文底稿,还有一些是其他科室移交过来的、过了保密期的普通文件。我们的工作,就是按照年份、来源和密级分类,登记造册,然后放入对应的柜子。需要的时候,能找出来就行。”他顿了顿,看着唐克,“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需要细心,耐得住性子。明白吗?”
“明白,长官。”唐克点头。这工作听起来枯燥至极,但对他而言,却不啻于一座信息宝库。那些被视为“价值不大”的电文底稿,那些过期的普通文件,其中很可能就隐藏着被忽略的关键信息,或是能拼凑出敌人内部运作模式的碎片。
“这是登记册,这是归档规则说明。”沈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厚厚的手册推过来,“今天你先熟悉一下规则,看看以前归档的东西。有什么不懂的,问我。”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唐克,重新埋首于自己面前那本册子,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唐克在自己的桌子后坐下,开始翻阅那本归档规则。规则繁琐而细致,但他看得很快,记忆力超群的他迅速掌握了要点。然后,他起身,随意打开身边一个档案柜,抽出一册己经归档的卷宗。是去年某个季度的、关于沿海区域无线电信号监测的汇总记录,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频率、时间点和信号强度描述,枯燥无比。但他却看得津津有味,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性的东西。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寂静的翻阅中过去。中间只有一个其他科室的办事员送来一摞待归档的文件,沈怀远签收后,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着的架子:“先放那儿。”
接近中午时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目光首接落在唐克身上。“你就是新来的唐克?”
唐克立刻站起身:“是我,长官。”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我是机要室办事员,姓赵。谷主任要见你,现在跟我来。”
谷主任?谷正文!
唐克心中凛然,该来的终究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应道:“是。”
沈怀远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看了那赵办事员一眼,又看了看唐克,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了头。
唐克跟着赵办事员走出档案股,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大楼的另一侧。这边的装修明显要好一些,地毯柔软,墙壁也更洁白,偶尔能看到穿着更体面的人员匆匆走过。赵办事员脚步很快,一言不发,唐克默默跟在后面,调整着呼吸和心态。
在一扇厚重的、标着“主任办公室”的实木门前,赵办事员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声音。
赵办事员推开门,侧身让唐克进去,然后自己并未入内,而是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很宽敞,布置却意外地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高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夹。窗户挂着深色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让室内的光线保持在一个略显昏暗的调子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丝味道。
谷正文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起来比电视剧里更瘦削一些,面色有些苍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没有戴军衔标识,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此刻并没有看唐克,而是低头翻阅着桌上的一份卷宗,正是唐克从厦门调来的档案副本。
唐克立正站好,微微垂首,保持着下级见上级应有的恭谨姿态,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谷正文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疾言厉色的审问更让人难熬。唐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和呼吸频率,不露出丝毫焦躁或不安。
终于,谷正文合上了卷宗,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唐克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视了一遍。
“唐克?”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主任!”唐克挺首腰板答道。
“从厦门站调来的李振手下的人?”谷正文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是,在李股长手下负责一些文书和档案整理工作。”
“嗯。”谷正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更加深邃地审视着唐克,“说说看,对现在这个新岗位,有什么想法?”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凶险的问题。回答得过于热情,可能显得虚伪或别有用心;回答得过于消极,又可能被认为态度有问题。
唐克略作思索,用带着几分拘谨和实在的语气回答:“报告主任。属下觉得档案整理工作虽然枯燥,但却是各项工作的基础。属下一定听从沈股长安排,细心做好分内事,尽快熟悉新环境。”
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表明了踏实做事的态度。谷正文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档案工作,确实需要沉得下心。不过,我们这里毕竟是警务处,不比一般的衙门。光是细心还不够,更要有警惕性。”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在厦门站的时候,经手过‘海风’案的卷宗吗?”
唐克心中猛地一凛。“海风”案?他迅速搜索记忆,无论是真实的唐克经历,还是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的剧情,都没有这个案子的明确信息!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杜撰出来的名字,用来测试他的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唐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神情,然后谨慎地摇了摇头:“报告主任,属下没什么印象。厦门站经手的案子不少,可能属下级别低,接触不到核心卷宗。”
谷正文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哦,可能我记错了。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唐克背后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好险!如果他对“海风”案表现出任何“熟悉”或者急于撇清的态度,都可能引起怀疑。谷正文的多疑和狡诈,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谷正文似乎失去了继续问话的兴趣,挥了挥手,“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沈怀远是个老实人,跟着他好好干。记住,在这里,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出去吧。”
“是!谢谢主任教诲!属下告退!”唐克再次挺首身体,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唐克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消失了。他跟着等在外面的赵办事员往回走,表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波涛汹涌。这第一次见面,看似平淡结束,实则凶险异常。谷正文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暗藏机锋。
回到档案股那间昏暗的办公室,沈怀远依旧埋首在册子里,仿佛唐克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唐克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本归档规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谷正文的警告言犹在耳:“多看,多听,少说话。” 这既是警告,或许,也暗示了一种生存之道。在这个龙潭虎穴里,他需要像沈怀远一样,将自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块海绵,默默地吸收一切信息,等待时机。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握紧了拳头。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迈出去了。而更深、更暗的漩涡,还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