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遍布全身、无休无止的钝痛和极度的虚弱。唐可达被扔回阴暗潮湿的牢房,像一具被撕扯破碎的玩偶,瘫在冰冷的草垫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和背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口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胆汁的苦涩,耳朵里还残留着电流的嗡鸣和皮鞭的呼啸。
然而,与这些生理上的痛苦相比,更让他警惕的,是随之而来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预想中新一轮的酷刑,甚至没有狱警例行的巡查脚步声。这种反常的平静,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带来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他深知谷正文的秉性,绝不会因为一次用刑未果就轻易放弃。这寂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预示着更险恶的攻势。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铁门被再次打开。但这次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两个身影。走在前面的,是审讯科长胡彪,他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残忍和期待的表情。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唐可达眯起肿胀的眼睛看去。那是一个穿着皱巴巴旧西装、身形瘦削、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双手不安地搓动着,似乎极其害怕这个环境,更不敢与唐可达对视。
唐可达的心猛地一沉。这个人,他认识!是曾经在某个半公开的文化界人士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岛报》副刊编辑,姓柳,印象中是个有些懦弱、喜欢发些不痛不牢骚的文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姿态?
胡彪阴恻恻地笑了笑,打破了沉默:“唐可达,看看谁来看你了?这位柳先生,你总该认识吧?”
唐可达没有吭声,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柳编辑那瑟瑟发抖的身影。
柳编辑被他的目光一扫,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胡彪用力推了柳编辑一把,将他推到牢房中央,厉声道:“柳先生,把你之前交代的,再当着唐可达的面,说一遍!”
柳编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胡彪,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唐可达,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结结巴巴地开口:“唐唐先生对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他们他们抓住了我的把柄”
“少废话!说重点!”胡彪不耐烦地呵斥。
柳编辑吓得一缩脖子,闭上眼睛,像是背诵课文一样,快速而机械地说道:“我我证明大概两个月前,在在‘雅集茶社’我亲眼看到唐先生和一位姓朱的女士秘密接头他们他们交谈了很久,神色警惕我还听到唐先生称呼那位女士为为‘朱枫同志’后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位朱枫女士,是是那边的重要人物”
“朱枫”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唐可达耳边炸响。他的心脏瞬间收缩,但长期的潜伏训练和极强的意志力,让他硬生生压下了脸上任何一丝可能的表情变化。他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鄙夷。
他知道,这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极其恶毒的心理陷阱!谷正文找不到他通共的实质证据,便试图用这种卑劣的伪造证词,来冲击他的心理防线。柳编辑显然是被胁迫的,他的恐惧和不安不是装出来的,但他的证词,却是致命的毒药。
“唐可达,你还有什么话说?”胡彪紧盯着唐可达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柳先生可是文化界的知名人士,他的证词,分量不轻啊!你和你那位‘朱枫同志’,到底在密谋什么?”
唐可达缓缓抬起头,尽管脸上青紫交加,但目光却锐利如刀,首刺柳编辑:“柳先生,我与你素无深交,仅有一面之缘。,纯属子虚乌有!我倒想问问,是哪些人抓住了你的把柄,逼你在此信口雌黄,构陷于我?”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柳编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求助般地看向胡彪。
胡彪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柳编辑的衣领:“你看他做什么?!我让你指认他!”
“我我”柳编辑几乎要哭出来,精神濒临崩溃。
唐可达冷笑一声,不再看这场拙劣的表演,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知道,对这种伪造的指认,任何激烈的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沉默,以及对其荒谬性的赤裸裸的蔑视,才是最好的反击。
胡彪见唐可达如此反应,气得脸色铁青,但又无可奈何。他狠狠地瞪了柳编辑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然后粗暴地将他推出了牢房。
牢门再次关上,但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就在唐可达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以保存体力时,走廊外传来了狱警看似随意的对话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他听清:
“听说了吗?前两天抓到的那个女的,叫朱什么的,好像全招了”
“哪个朱?”
“就是上面特别重视的那个,说是条大鱼没想到也是个软骨头,没动大刑就撂了,把她知道的据点、联系人全吐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下可立大功了!”
“那还有假?估计这两天就要登报公开了,杀一儆百嘛”
对话声渐渐远去,留下的话语却像毒蛇一样,钻入唐可达的耳中,缠绕在他的心头。
朱枫被捕了?还全招了?
尽管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这是假的!这是攻心计!朱枫绝不可能屈服!”,但“全招了”这三个字,还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唐可达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他可以承受肉体的酷刑,可以蔑视伪造的指认,但对于战友的安危和可能的背叛(即使是伪造的),这种精神上的打击,远比皮肉之苦更加残忍。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果如果朱枫真的被捕,在酷刑之下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朱枫的坚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定是谷正文的诡计!目的是让他信念动摇,让他陷入绝望和猜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那几句对话的漏洞:时机太巧,刚好在伪造指认失败之后;方式太刻意,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内容太笼统,“全招了”这种说法更像是为了制造恐慌,而非确凿的消息。
想到这里,唐可达渐渐稳住了心神。但他也意识到,敌人己经将目标对准了他精神上最薄弱的环节——对战友的牵挂。这一波精神攻势,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加阴险,也更加危险。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护好内心的防线,绝不能被这种卑劣的伎俩所撼动。
在遥远的大陆,闽省指挥点。
陆明德和老李也通过内线,得知了敌人试图用假叛徒和假消息对唐可达进行心理攻击的情报。虽然无法得知唐可达的具体反应,但这消息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怒火中烧。
“无耻之尤!”老李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朱枫同志明明己经安全转移到了后方!”
陆明德面色凝重,在房间里踱步:“这说明,谷正文的物理酷刑己经效果不彰,他不得不转向心理战。这也从侧面证明,‘海螺’同志的意志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但是这种针对战友的谣言,对身处绝境的人来说,杀伤力是巨大的。”
他停下脚步,看向老李:“我们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让‘海螺’知道,朱枫同志安然无恙,组织没有放弃他!这或许能成为支撑他坚持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现在看守所戒备森严,我们的人很难传递这么具体的信息进去”老李面露难色。
陆明德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通过‘钥匙’!下次他有机会接触‘海螺’时,用最隐晦的方式,比如一个特定的手势,一句看似寻常的医嘱,传递‘平安’的信号!哪怕‘海螺’只能领悟到万一,也总比让他沉浸在敌人制造的绝望中好!”
“这太冒险了!”老李惊呼。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明德斩钉截铁,“‘陨落’计划即将执行,这是最后的精神支援!我们必须一试!”
命令被迅速而隐秘地传递下去。一场跨越海峡的、无声的精神支援行动,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悄然展开。
而在西山看守所的黑暗牢房里,唐可达在极度的身心煎熬中,努力排除着那些恶毒谣言的干扰。他将所有的精神力量,都集中在对战友的无条件信任上,集中在对最终胜利的坚定信念上。他知道,自己必须撑过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被敌人当作筹码来攻击他的、他所珍视的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