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日子,在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宁静中缓缓流淌。自那日漫长而细致的审查问询后,唐可达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清晨,在鸡鸣和山岚中醒来,帮着周大山做些简单的农活,或是劈柴,或是打扫院子。上午和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他独处一室,伏在一张旧书桌上,根据刘云峰同志留下的提纲和要求,以及自己记忆的脉络,奋笔疾书。
刘云峰在离开前,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任务:将他所能回忆起的、在对岸工作期间的所有重要情报内容、获取方式、联系人信息(代号及特征)、行动细节、时间节点、相关人物背景及其言行、乃至对敌方内部派系动态和重要人物性格的分析判断,全部形成系统、详尽的书面报告。这不仅是为了完善档案,更是对那段斗争历程的一次全面梳理和总结,其价值不可估量。
这是一项极其繁重且耗费心神的任务。它要求书写者不仅要有钢铁般的记忆,更要有首面过往一切惊险、痛苦乃至残酷的勇气。每一次落笔,都仿佛将唐可达重新拉回到那个危机西伏的孤岛,重新经历一遍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
他首先从“海峡堡垒防御计划”开始写起。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机要室主任张明义的性格弱点(谨慎乃至怯懦,渴望得到上层赏识),通过看似不经意的闲聊和精准的文件递送时机,逐步建立起一种“偶然”获得接触高级别文件机会的模式。他回忆了每一次潜入机要室核心区域的时间、环境、当值人员、文件存放的具体位置甚至文件夹的颜色和标签细节。他不仅复述了计划的核心内容,还尽可能地将记忆中关于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后勤补给线等关键数据一一列出,并用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标注出哪些是确凿记忆,哪些是带有推测成分。
写着写着,他的额头会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仿佛此刻他并非身处安全的南方山村,而是正置身于那间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布满禁忌的机要室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周大山偶尔会悄悄送一壶热水进来,看到唐可达凝神疾书、时而闭目沉思的模样,总是无声地放下水壶,再轻轻地掩上门。阿庆嫂则变着法子做些有营养的饭菜,时常炖些山里的野菌土鸡汤,说是给他补补身子,耗神厉害。
完成“堡垒计划”部分后,他稍事休息,又开始撰写关于营救梁思白先生的行动报告。这部分更侧重于策划与执行。他详细说明了如何利用职权,以“排查共党渗透路线”为名,对梁先生软禁地周围进行“勘察”,从而掌握了警卫布防和换班规律。他写到了如何发现并利用采购佣人这个突破口,如何物色到那位身形、口音都极为相似的我方潜伏人员“老何”,以及如何通过秘密渠道与梁先生身边那位忠心老仆建立联系、传递信息的复杂过程。
在描述行动当日,老仆“突发急病”,“老何”李代桃僵进入宅邸,梁先生化装成病弱老仆在警卫眼皮底下离开,再到中途换乘军用卡车,最终由渔船接应离台这一系列环节时,唐可达的笔触极为细致,甚至画出了简单的路线示意图和人员位置关系图。他不仅写成功的步骤,也写了过程中曾出现的几次小小的意外和紧张时刻,比如在宅邸门口,一个警卫多看了“老仆”一眼,以及换乘卡车时,差点与一支意外的巡逻队相遇,他们是如何应变化解的。
这些细节,不仅是为了证明报告的真实性,更是为今后的隐蔽斗争提供宝贵的经验和案例参考。
写着这些,唐可达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吴石将军。是吴将军的绝笔,促使他下定决心冒险营救梁先生。他在报告的末尾,特意加了一段,说明此次行动最初的动因,乃是秉承吴石将军之遗愿。写完这段,他停下笔,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心中默念:“吴将军,您嘱托之事,可达幸不辱命。”
接下来的部分,更为沉重。是关于他被捕入狱后的经历。他需要回忆并记录下敌人审讯的手段、提出的问题、使用的刑罚种类和强度、以及同监舍可能遇到的难友情况(隐去姓名,只记特征)。他写到了谷正文的狡诈与狠戾,写到了电刑带来的肌肉失控和意识模糊,写到了水刑濒临窒息的绝望感,也写到了敌人如何用“假叛徒”和“朱枫己被捕”的假消息来试图瓦解他的意志。
这个过程无异于再次经历那些酷刑。往往写上一段,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喝些温水,才能平复身体的应激反应和内心的波澜。但他坚持着,努力用冷静、客观的笔调,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他特别详细地记录了自己如何从对方问话的细微逻辑漏洞、伪造证据的破绽以及行刑者不经意流露的表情中,识破这些诡计的过程。他认为,这些与敌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其价值或许不亚于一份情报。
他还回忆并记录了在狱中,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听到的关于吴石、陈宝仓、聂曦等同志英勇就义的一些侧面信息。虽然零碎,但他都郑重地写了下来。这是英雄们最后的痕迹,他必须将其留存。
最后,他着重写了如何利用毛人凤与谷正文之间的矛盾,通过要求面见毛人凤,抛出“局内可能有更深层内鬼”的烟雾弹,暗示谷正文办案不力甚至别有用心,从而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等来了“陨落”计划的执行窗口。他分析了毛人凤的多疑性格和权力平衡术,以及谷正文的刚愎自用和急于求成,正是这些性格弱点,成为了他绝境求生的突破口。
除了这些重大事件,唐可达还按照要求,撰写了对毛人凤、谷正文、张明义等主要接触对象的性格分析、行事风格判断,以及他对保密局内部运作机制、派系斗争、工作作风的观察和思考。这些内容,更像是一份高质量的敌情分析报告。
时间一天天过去,桌上的稿纸越堆越厚。唐可达的字迹始终保持着工整清晰,尽管在描述到某些痛苦经历时,笔划会略显凝滞或颤抖。他几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全身心都沉浸在对过往的回溯、梳理和记录之中。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情感消耗,甚至比干农活更让人觉得疲惫。但他心里清楚,这份报告的重要性,它是对他过去数年工作的总结,是那些未能生还的战友们事迹的见证,也是组织对他进行最终认证的依据。
在此期间,刘云峰同志又来过一次,主要是针对之前询问中一些需要进一步厘清的细节,与唐可达进行了复核。看到唐可达正在撰写的厚厚报告初稿,刘云峰仔细翻阅了部分内容,尤其是关于情报获取和行动细节的部分,他看得尤为认真。
“‘海螺’同志,”刘云峰放下稿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你的这份报告,价值极大。不仅内容详实,而且思考深入。特别是对敌人内部情况的这些分析,非常有见地。辛苦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唐可达平静地回答。
“关于朱枫同志”刘云峰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组织上己经做了妥善安排,她目前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工作生活。考虑到你目前的审查状态和她的情绪需要稳定,暂时还不方便安排你们见面。希望你理解。”
唐可达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虽然暂时不能见面,但知道她安然无恙,并且组织己做了安排,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安慰。“我理解,完全理解。谢谢组织关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刘云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再次强调了报告的保密性和重要性后,便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唐可达终于为这份长长的报告画上了句号。他仔细地将所有稿纸按顺序整理好,用针线在边缘处粗略地装订起来,形成了一本厚厚的手稿。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但同时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己经将自己所能记起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出去。
他将报告郑重地交给了负责日常联络的徐致远。徐致远接过那沉甸甸的手稿,神色严肃:“‘海螺’同志,你放心,这份报告会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送达上级。你完成了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唐可达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院中,夕阳的余晖洒满院落,周大山正在给一小块菜地浇水。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完成了报告的撰写,他感到肩上的重担似乎卸下了一部分,但心知更重要的环节——组织的审查和认证,才刚刚开始。他需要继续在这安全屋中,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