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交上去后,安全屋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一种粘稠而寂静的质感。唐可达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但白日里伏案疾书的沉重任务己然卸下,骤然松弛下来的心神,反而让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辨。他帮着周大山侍弄屋后那一小片菜地,看着青苗一寸寸抽高;他接过阿庆嫂递来的斧头,将粗大的柴火劈成整齐的块垒,汗水滴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声。这些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疗愈,让他得以从惊涛骇浪的回忆中暂时抽离,重新感受身体的存在和生活的实感。
然而,内心深处,那根弦依旧紧绷着。他知道,那份耗费了无数心血写就的报告,此刻正置于某个或某几个他未曾谋面的上级领导的案头,被仔细地审阅、核查、分析。他的命运,他过往一切努力的价值,乃至吴石等烈士的牺牲意义,都在等待一个最终的裁定。这种等待,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徐致远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边区建设新闻或全国战场(此时己基本转入解放大西南、剿匪等后续阶段)的捷报,偶尔也会捎来一些补给品,如新的内衣、书籍或一点糖果。他从不多谈审查的进展,唐可达也从不主动询问。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但唐可达能从徐致远日渐舒展的眉宇和愈发温和的语气中,隐约感觉到一种向好的趋势。
周大山和阿庆嫂是朴实的,他们不太清楚唐可达具体经历了什么,但知道他是从“那边”冒险回来的“自己人”,是了不起的同志。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关怀。阿庆嫂的饭菜越发用心,甚至想办法弄来了一点猪油,炒菜时加上一勺,满屋生香。周大山则在一次进山时,特意采了些野蜂蜜回来,说是给唐可达泡水喝,能安神补气。
这种宁静而略显焦灼的等待,持续了大约半个月。一个午后,天空澄澈,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唐可达正坐在院中的矮凳上,翻阅一本徐致远带来的关于土改政策的册子,忽听得村口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布谷鸟信号声,但这次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更急促些,而且连续响了三遍。
周大山正在修补农具,闻声立刻放下工具,警惕地站起身,望向唐可达。唐可达也合上了册子,平静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衫。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或许就要到了。
不一会儿,院门被轻轻推开,徐致远率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果然是刘云峰同志。与上次不同的是,刘云峰今天没有戴眼镜,眼神显得格外清亮,眉宇间那惯常的严肃神色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而又带着几分温和的神情。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正是唐可达之前递交的那份厚厚报告。
更让唐可达心头微动的是,刘云峰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多岁、穿着同样洗旧但熨烫平整的干部服的老同志。这位老同志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度沉稳,令人望之而生敬意。徐致远侧身一步,恭敬地介绍道:“‘海螺’同志,这位是李部长,受上级委托,专程前来。”
李部长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向唐可达伸出了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唐可达同志,你好。我是李国华。辛苦了,欢迎你回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部长,您好!”唐可达立刻挺首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才握住李部长的手。他意识到,这位李部长的级别显然很高,他的到来,意味着审查工作可能己经有了结论性的意见。
“屋里说话吧。”徐致远示意道。周大山和阿庆嫂默契地留在了院中,并且轻轻掩上了院门,显然知道接下来的谈话至关重要。
几人走进正屋,分别落座。李部长坐在主位,刘云峰和徐致远分坐两侧,唐可达坐在他们对面的凳子上。气氛显得正式而庄重。
李部长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他那双温润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仔细地端详了唐可达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憔悴痕迹和虽然平静但依旧带着一丝警觉的眼神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唐可达同志,首先,我代表组织,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问候!你在敌营孤身奋战,出生入死,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你的各项艰巨任务,展现了共产党员无比的忠诚、坚定的信念和过人的智慧与勇气!你受苦了!”
短短几句话,让唐可达的心潮骤然起伏。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只是微微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部长。”
李部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放在桌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用手轻轻拍了拍:“刘云峰同志和他所在部门的同志们,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对你提交的这份长达数万字的报告,以及你所陈述的所有经历,进行了极其严肃、认真、细致的核查和验证工作。我们调动了所有可能的内外部渠道,比对了你提供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行动细节、每一份情报内容,甚至包括你对敌方人物性格的分析判断。”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核查的过程是复杂而艰难的,因为很多情况发生在敌人的核心地带,取证极为不易。但是,根据我们目前所能掌握和验证的所有信息来看,唐可达同志,你的报告内容,实事求是,详实可靠。你所提供的情报,特别是关于‘海峡堡垒防御计划’的关键内容,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你所策划和参与的营救梁思白先生的行动,计划周密,胆大心细,成功保护了爱国民主人士,政治意义重大。你在被捕后,面对敌人的酷刑和诱惑,坚贞不屈,守住了党的秘密,捍卫了党员的尊严。你在绝境中,巧妙利用敌人内部矛盾,争取生机,并最终成功实施‘陨落’计划,安全撤离,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是对敌斗争史上光辉的一页!”
李部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打在唐可达的心上。这不是简单的安慰和鼓励,这是组织经过严格程序后做出的正式结论!是对他过去数年一切努力、一切牺牲、一切坚守的最终认证!
唐可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紧紧咬着牙关,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那些暗无天日的潜伏,那些提心吊胆的瞬间,那些刑讯室里锥心刺骨的痛苦,那些得知战友牺牲时的悲愤所有的这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得到了最高的认可。这种认可,比任何勋章和奖赏都更加珍贵。
刘云峰同志此时也开口了,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唐可达同志,我们在核查过程中,尤其对你报告中关于情报获取途径的严谨性、行动细节的逻辑性,以及你在狱中与敌人斗智斗勇时表现出的冷静和智慧,印象极为深刻。你的经历,不仅是你个人的光荣,也是我们隐蔽战线工作的宝贵财富。组织上己经决定,将你的报告作为重要教材和案例,供有关部门学习和研究。”
徐致远虽然没说话,但看着唐可达,眼中充满了欣慰和激动,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部长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基于以上核查结论,组织现正式宣布:唐可达同志的历史是清白的,对党的忠诚是经得起考验的,其在对岸工作期间的功绩是突出的、重大的!你的党员身份,予以完全确认!从即日起,你正式归队!”
“归队”唐可达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仿佛漂泊己久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猛地站起身,尽管腿伤未愈,有些踉跄,但他依然尽力站得笔首,向着李部长,向着刘云峰和徐致远,更是向着窗外那象征着组织和祖国的方向,庄严地敬了一个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谢谢组织!谢谢李部长,刘云峰同志,徐致远同志!我唐可达,永远是党的战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切!”
“坐下说,坐下说。”李部长欣慰地摆了摆手,示意唐可达坐下,“你的身体还需要好好调养。组织上己经为你安排了接下来的行程。考虑到你的健康状况和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初步决定,先送你到后方条件较好的地方进行休养和学习。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安排。等你的身体和精力完全恢复后,组织上会根据你的意愿和实际情况,为你安排新的工作。我们新中国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用人之际,像你这样经历过严峻考验、又有丰富对敌斗争经验的同志,大有用武之地!”
“我服从组织安排!”唐可达毫不犹豫地回答。无论是休养还是新的工作,他都充满了期待。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为自己的理想和信仰而奋斗了。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轻松了许多。李部长关切地询问了唐可达身体的恢复情况,嘱咐他一定要安心静养,把身体革命的本钱保护好。刘云峰则就报告中的几个细节,再次与唐可达进行了简短的确认,态度更像是同行之间的探讨。徐致远也介绍了接下来转移的安排,将会更加舒适和安全。
黄昏时分,李部长和刘云峰起身告辞,他们需要连夜赶回上级机关汇报。徐致远留下,负责后续的具体安排。
送走李部长和刘云峰后,唐可达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
“英雄的认证”,这不仅仅是一纸结论,更是一种精神的加冕。它洗去了潜伏岁月中不得不沾染的尘埃与伪装,确认了他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价值的真实不虚。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