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之后,接下来的安排便快了起来。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微熹,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辆熟悉的、半旧却擦拭得干净的吉普车便再次停在了安全屋的院门外。这一次,不再是秘密的转移,而是光明正大地启程,奔赴新的岗位,迎接新的生活。
徐致远早早便到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位面容憨厚、眼神里透着机灵的中年司机老陈。小王同志帮着将唐可达和朱枫简单的行李——依旧是那个半旧的帆布包和一个朱枫带来的柳条箱——搬上了车。阿庆嫂连夜烙了饼,煮了鸡蛋,硬塞进他们手里,眼圈红红地嘱咐着“一路顺风,常来信”。周大山话不多,只是用力握着唐可达的手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安排好了。”徐致远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我们先坐车到地区集中点,然后转乘去省城的专线汽车。到了省城,组织部的同志会接待你们,安排后续去干部学校的事宜。这一路,老陈路熟,你们尽管放心。”
唐可达和朱枫换上了组织上送来的新衣服——普通的干部服,蓝色咔叽布面料,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挺括。穿上这身衣服,仿佛真正告别了过去的潜伏岁月,融入了千千万万建设者的人流。他们向周大山和阿庆嫂、小王同志郑重道别,然后钻进了吉普车。
老陈技术娴熟,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隐蔽的山村,沿着新修的砂石公路前行。车窗摇下了一半,带着秋日凉意的风灌进来,吹拂着唐可达和朱枫的头发。他们贪婪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起伏的山峦,层叠的梯田,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农民,远处山腰间新开辟的茶园,以及更远处,那一片片正在建设中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冒出的缕缕白烟,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建设画卷。这一切,与他们记忆中战火纷飞、白色恐怖弥漫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得令人想落泪的对比。
“变化真大啊。”朱枫轻声感叹,目光久久停留在窗外一片新盖起的青砖瓦房校舍上,孩子们正在操场上晨练,口号声隐约可闻。
“是啊,”徐致远接过话头,语气中充满自豪,“解放了,老百姓心气儿都不一样了。土改让农民有了自己的地,工人成了工厂的主人,大家干活的劲儿头足着呢!你们看那边,”他指着远处一片工地,“那是新建的农机厂,以后咱们种地,能用上自己造的机器了!”
唐可达默默地看着,听着,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吴石、陈宝仓、聂曦他们为之奋斗牺牲、却未能亲眼所见的新中国。他们的血没有白流,理想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步步变为现实。一种混合着悲壮与豪迈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
车子中途在一个路边补给点短暂休息。补给点很简陋,就是几间平房,挂着“人民服务站”的牌子,提供开水和简单的吃食。几个南来北往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在休息,高声谈论着工作,言语间充满了干劲和对未来的憧憬。看到唐可达他们下车,有人友善地点头示意。这种公开、坦荡的氛围,是唐可达多年来未曾体验过的,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阳光下”的生活。
继续上路后,徐致远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干部学校的情况。那是在一个滨湖城市,环境优美,原是民国时期的一所师范学堂,现在被改建为专门轮训地方和军队干部的学校。学习内容主要是当前形势、党的政策、经济建设和群众工作方法等。
“到了那里,不要有压力。”徐致远安慰道,“主要是学习和休养,把身体彻底养好,把思路理顺。学校里有很好的医生,也有丰富的文体活动。很多像你们一样从各个战线回来的同志,都在那里过渡学习,效果很好。”
唐可达和朱枫都表示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为了恢复健康,更是为了更新知识储备,更好地适应新的工作岗位和要求。
傍晚时分,吉普车抵达了地区集中点——一个热闹的县城。他们被安排住在县政府的招待所里。虽然条件依旧简朴,但干净整洁。晚饭是在招待所的食堂吃的,大锅菜,糙米饭,但管饱。许多住宿的干部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热烈。唐可达和朱枫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周围人讨论着征粮、剿匪、兴修水利等具体工作,感觉自己真正触摸到了新中国蓬勃跳动的脉搏。
第二天,他们登上了开往省城的专线汽车。汽车在更加宽阔平坦的公路上奔驰,窗外的景色从山区逐渐变为丘陵和平原。大片金黄的稻田映入眼帘,农民们正在抢收,一派丰收的繁忙景象。偶尔能看到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种昂扬向上的时代气息,扑面而来。
经过一天的行程,终于在华灯初上时分,汽车驶入了省城。城市的夜景让唐可达和朱枫感到些许陌生和震撼。虽然许多建筑还显陈旧,街道也不算宽敞,但灯火明显比记忆中多了许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歌曲和新闻,一种新生政权特有的活力与秩序感交织在一起。
在车站,他们顺利地与省委组织部派来的同志接上了头。那是一位姓王的年轻干事,办事利落,热情地将他们安排到了省委招待所。条件比县招待所好了不少,有独立的房间和卫生间。
王干事告诉他们,去干部学校的船票己经订好,是两天后出发。这两天可以在省城稍事休息,也可以参观一下市容市貌。
“这座城市解放得早,恢复建设也很快。你们可以到处看看,感受一下新气象。”王干事笑着说。
接下来的两天,唐可达和朱枫在王干事的陪同下,简单参观了市容。他们看到了正在修复的古迹,新开办的工人夜校,秩序井然的集市,以及脸上带着笑容、行色匆匆的路人。这一切都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一个旧时代彻底结束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己经开启。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唐可达独自一人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闪烁的灯火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从台北的保密局大楼,到山间的安全屋,再到这生机勃勃的省城,他走过的,是一段无比艰难而又无比光荣的归途。这归途,不仅是他个人的生还之路,更象征着无数像他一样的地下工作者,终于回归到组织的怀抱,汇入建设新中国的洪流。
他想起了“牧鱼人”陆明德,想起了老李,想起了那些未曾谋面却默默支持着他的战友,想起了吴石、陈宝仓、聂曦他们的身影,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第二天,唐可达和朱枫登上了驶往干部学校所在城市的客轮。这是一艘旧式的江轮,鸣响着低沉汽笛,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宽阔的江心。两岸的景色逐渐后退,省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唐可达和朱枫并肩站在甲板的栏杆旁,任凭江风吹拂。江水浩荡,奔流不息,如同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朱枫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方,轻声说:“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唐可达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而坚定。他的战斗告一段落,但新的生活和工作即将开始。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也不再是孤独的潜伏者,而是历史的创造者和见证者。客轮破浪前行,驶向充满希望的未来。